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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165.com西厢记: 第五章 道场闹斋

时间:2019-11-05 06:34来源:古典文学
话说张生辞别了长老,离开了普救寺,一路上长吁短叹,胡思乱想。如果住在客店里,虽然人喧马闹,尘嚣嘈杂,还可以消遣解闷,搬到寺里,禅堂清静,僧房寂寞,茹素戒酒,终朝枯

  话说张生辞别了长老,离开了普救寺,一路上长吁短叹,胡思乱想。如果住在客店里,虽然人喧马闹,尘嚣嘈杂,还可以消遣解闷,搬到寺里,禅堂清静,僧房寂寞,茹素戒酒,终朝枯坐,这种凄凉的日子,让人怎么能忍受得了呵!在那里,院宇深深、枕簟冰凉,一盏灯,一个影,只在书房帷幕上摇晃,即使是达到了今生的愿望,也难以消磨这般长夜!睡不着翻来覆去倒像翻手掌,少说一些也有一万声长吁短叹,五千遍捣忱捶床!小姐啊!你娇羞好比花解语,温柔赛过玉生香。我和她突然相见,转瞬分别,已经记不清楚她的娇模佯,平常的记忆力那么强,读书千万行,个字也不会忘记,偏偏在这节骨眼上却那么健忘!我恨我自己太窝囊,眼前只有手托着下巴颏慢慢去想了。

  话说老夫人和莺莺小姐要在这普救寺里请法本长老做服满除孝、超度亡魂的功德道场。原定二月十七日到十九日三天道场,长老顾忌到二月十九日乃观世音菩萨生日,普救寺每年都有庙会,善男信女前来烧香拜佛的,小商小贩前来设摊作买卖的,四方游客前来赶庙会看热闹的,届时人山人海,喧闹异常,莺莺小姐出来拈香不便。所以提前一天,定于今天二月十六日开启。道场设在功德堂,昨天已经准备就绪。正中央是一座荐亡台,台上供着崔相国的神位,上写“大唐故相国崔公珏之神位”。神位前摆着酒盅箸匕,各色供果,香炉烛台,样样齐备。下手也有一座荐亡台,比起来要小一些,乃是张生花了五千文大钱的附斋,神位上写着“大唐故礼部尚书张公悦之神位”,下手并排又设一神位,上写“先妣张门李氏太夫人之神位”。其他法物法器,安排妥当,只等和尚们来做法事了。

  张生一路上神不守舍地一味胡思乱想,不知不觉进了城,回到客店,对琴童道:“普救寺的房子已经借好。”

  长老年事已高,一般法事,不再亲自参与,都委托大弟子法智当班首,主持一切。这次因为是追荐剃度他的老施主崔老相国,所以长老破例,在十八日功德圆满时出来主持。

  琴童道:“事不宜迟,小的早已把行李收拾齐整,立刻搬家。”

  今天,法智和尚带领了一帮小和尚,来到功德堂,敲动法器,开始做功德,放下不提。

  张生到帐房结了房饭金,琴童一肩行李,主仆二人,直奔普救寺而来。

  再说张生,自从晚上隔墙唱和以后,自己也不知道是怎样回到书房里的。先是呆呆地坐着,继而是斜靠在屏帷前,后来就躺到床上,长吁短叹,翻来覆去,捶着枕头,拍着床沿,几乎一夜未眠。他把自己狠狠地骂了一通:“张珙呀张珙,你这个成不了大事的人!谁教你如此性急,一起身就把小姐给吓走了?眼前一个人受孤凄还在其次,何年何月再能看见小姐呢?现在只有一个机会了,那就是从明天开始的三天道场,但不知小姐何日何时去拈香?碧桃树下且慢去,要赶快到功德堂里去等,等三天三晚也不放松。”

  暂且放下不提。

  正在此时,法聪小和尚来了。他是来找张生的,他是好心与好奇加在一起,一来是问张生去不去拈香,二来是想了解张生在昨晚的收获如何。他兴冲冲地来到西厢容膝山房,一手推开房门,见张生睡在床铺上,衣服却是穿得好好的,原来张生昨晚是和衣而睡的。法聪轻手轻脚走到床铺前,压低了喉咙叫道:“张先生,张先生!”

  却说莺莺小姐自从昨天在佛殿上见到张生以后,觉得有点神思恍惚、神不守舍起来。张生的俊雅仪容,潇洒举止,风流人品。出众才华,深深地打动了她的心,一闭上眼,好像张生就站在自己的身边,对着她轻怜蜜爱地说道:“小姐,小生来了!与你画眉。”莺莺羞答答地微微仰起了娇脸,哪知就这么一仰,却把小姐给仰醒了。原来她正靠在妆台边红木圈椅里似睡非睡地想出了神。不觉难为情起来,顿时双脸飞红。她想到自己是相国千金,大家闺秀,自幼就接受三从四德的教训,《女诫》、《女箴》背得滚瓜烂熟,怎么会如此心猿意马?幸亏红娘不在,否则又被这小贱人取笑了。唉!不去想他了。可怎么也不行,心里乱糟糟的,一会儿想还不知道他姓甚名谁,一会儿又想他是否婚配?转而又想到自己,已由父亲作主,许配给表兄郑恒。此人形态猥琐,不学无术,只知吃喝玩乐,十足的纨绔子弟,嫁了这种人,实在是天大的不幸!如果郑恒也像秀才那样,那该多美满!咳!怎么又想这些了?不!让我想吧,母亲把我拘管得如此严格,毫无自由,我又何必再自己束缚自己呢?她老人家管得了我的身,管不了我的心。红娘又不在身边。我可以大胆地去想。唉!这书生看起来十分聪明,但不知我的临去秋波那一转,传过去的情愫,他觉察否?他接受否?什么时候有情人能得成眷属?那时间,才子佳人,双宿双飞,卿卿我我,举案齐眉,该多么幸福,多么称心如意,人生可以无恨了!怎知道人生本是有缺憾的人生,月宫仙子啊!求你用五色石来补我的离恨天!她自怨自艾,忽悲忽喜,心儿却如奔马飞鸟,了无羁绊,觉得十分舒畅而陶醉于其中。

  张生正在似睡非睡的朦胧之中,脑子里塞满了昨晚月下唱和的情景,嘴里呜鸣咽咽地说道:“小姐,小姐,你那里怎生发付小生!”

  就在此时,小红娘上楼来了。见小姐独自呆呆地坐着,大概是在等待回音吧。于是喊道:“小姐!”

  法聪倒吓了一跳,忙提高了喉咙叫道:“张先生,张先生!你醒醒!”

  一声“小姐”,把莺莺从幻想王国里叫了回来,见是红娘,说道:“啊!是红娘!你回来了。”

  张生听得有人呼唤,睁开眼睛一看,见是法聪,问道:“小师父,何事?”法聪看见张生的眼睛红红的,就问道:“张先生,你病了?”

6165.com,  红娘道:“我回来了。”

  张生道:“没有啊,我不是好好的吗!”

  小姐问道:“我命你去问娘亲,几时做好事,问过了没有?回来得怎么这般慢?”

  法聪明白了,笑着说道:“先生,你昨晚熬夜了。小姐出来拜月了么?”张生没精打彩地说道:“来了!”

  红娘答道:“问过了,因为老和尚还没有回复老夫人,老夫人又命红娘到前边庙里去问老和尚,故此迟回了。”

  法聪问道:“有没有收获?”

  小姐又问道:“日期定下了没有?”

  张生伤感地说道:“有。。也没有!”

  红娘答道:“现在已经确定了。二月十六日开启,十八日圆满功德,请老夫人和小姐去拈香。”说罢,却吃吃地笑个不停。

  法聪道:“什么有也没有,有这么说的吗?究竟有还是没有?”

  小姐见红娘这样的痴笑,心里一虚,该不会被她看出我在想那个书生吧?不会,红娘这个鬼精灵还不至于鬼到这种程度,心里于是坦然了。她白了红娘一眼,说道:“疯丫头,有什么好笑!”

  张生叹了一口气说道:“唉!小姐被小生吓跑了!”

  红娘笑着道:“小姐,你不知道,我来告诉你一件好笑的事:咱们昨天在寺里见到的那个秀才,今天也在方丈。”

  法聪弄糊涂了,心里有一点担忧,莫非这书呆子昨晚对小姐有什么非礼的举动,才把小姐给吓跑了。如果给老夫人知道了,那乱子可惹大啦!待我问问清楚看,就问道:“先生,你是怎样把小姐吓跑的?”

  小姐一听红娘说起那秀才,心里非常高兴,她正想了解那秀才的情况哩,却装作事不关己的样子,淡淡他说道:“在又怎么样?有什么好笑的。”红娘还是笑着道:“小姐你别先急着下断语,好笑的在后头呢,听我说下去。老和尚带领小婢去看斋堂,那秀才也跟着去看,在回方丈时,那秀才却在门外等着,看到我出来时,对着我深深唱了个喏,说道:‘小娘子莫非是莺莺小姐身边的红娘姐姐么?’我说:‘是便怎样?’他说道:‘果然是红娘姐姐,小生这厢有礼了!’”说着就学张生打恭作揖的样子,自己又笑了起来。

  张生已经把法聪当作知己了,所以对自己和莺莺小姐的事,并不隐瞒。

  莺莺小姐也微微一笑,道:“后来呢?”

  于是就把昨晚如何趴在假山上,小姐如何烧香拜月,自己如何吟诗,小姐又如何答诗,自己又如何从假山上探身出墙头,被红娘和小姐发现,就被吓跑了之事说了一遍。

  红娘道:“他又说:‘小生在此等候多时了!’我说:‘你等我干什么?’他说:‘小生有一言敬烦姐姐转告你家小姐:小生姓张名珙,字君瑞,中州洛阳人氏,年方二十三岁,正月十七日子时建生。先父曾官拜礼部尚书,一生清廉,故此小生家境清寒,尚未娶妻。’小姐,谁问他来着?你说好笑不好笑!”

  法聪一听,原来如此,一颗心放下来了,说道:“先生,不必伤感,见面的机会就在眼前!”

  小姐听了,芳心暗喜,不仅知道了他的姓名籍贯,连生辰八字都了解得清清楚楚,而且也是官宦子弟,最最重要的一句是“尚未娶妻”,真是字字值千金!这下可放心了。小姐光放心了张生,却忘记了自身已经受聘,真是银灯红蜡,不照自己,只照别人。

  张生听了,不觉精神一振,忙说道:“小师父,请快讲!”法聪道:“崔府不是做功德吗?你也花了五千大钱附了斋,在道场上不是可以见到小姐吗?”

  小姐还没有回答,红娘继续说道:“这真是一个书呆子,要我给小姐传言,谁替他传去!小姐,你说可笑不可笑?”

  张生道:“我也想在道场上能见到小姐,可是三天佛事,小姐总不会天天来拈香,你知道她哪天来?我只有天天去等候在那里了。”

  小姐几乎笑出声来,这傻丫头,说不替他传话,却全传过来了。小姐想,在平时你经常打趣我,这一下子我可要打趣你了。就说道:“啊!红娘!果真可笑之极!想那书生的话是传不得的,像那‘娶妻’之类话语,更不能让夫人知道!”

  法聪神秘地说道:“张先生,你附耳过来,告诉你一个好消息!”

  红娘终究不是傻子,说出口就觉察到说漏了嘴,全都竹筒倒豆子似地说了,还说不传哩。听小姐这么说,知道小姐在挖苦她,自己也笑了起来,撒娇道:“小姐,我不来了!人家就说错这一回,你就揪住了不放,下回你也得留点儿神!”既然已经把主要话语全传达了,还有些零零碎碎的都倒光算了,于是道:“小姐,我说他是书呆子,那书生连忙说道:‘姐姐误会了,小生井非书呆子,只因昨天小姐对小生临去秋波那一转,使得小生感激万分!敢问姐姐,小姐经常出来吗?’小姐,你说像话不像话?被红娘好一顿抢白。小姐,我真不知道他想于甚么哩,世界上竟然有这等的傻角!我恨不得马上去禀告老夫人!”

  张生把耳朵凑过去,说道:“小生洗耳恭听!”

  小姐听了不觉由衷地笑了起来,心里美滋滋的,这真是一位多情郎君,我的眼光没有看错,此事万万不能让母亲知道。于是说道:“红娘!禀不得!此事只能你知我知,不可让夫人知道!”说罢,向楼窗外望了望,道:“红娘,今日天气晴朗,万里无云,晚间的月色定必佳妙,早些准备香案,咱们到花园烧香拜月去。”

  法聪低声说道:“十八日功德圆满,这天,小姐辰时准时出来拈香,先生不要耽误了!”

  却说张生虽然受到红娘的一番奚落,但是并未灰心丧气,要娶莺莺小姐为妻的“雄心壮志”还在。不过,他也不是没有顾虑的,他想,小姐是相国千金,自己虽然是尚书之子,总归是已经败落了,恐怕门第不相配,说不准会白费心机。好在小姐对我有情,希望还是有的。所以仍旧带了琴童,搬到普救寺来。

  如此确切的消息,张生反而有点怀疑起来,说道:“消息可靠吗?万一小姐换一天来拈香呢,万一小姐她不出来呢?万一。。”

  这时法聪已在山门迎接,见到张生,迎上前去,道:“张先生来了!”

  法聪道:“先生,你哪儿来那么多的万一!消息绝对可靠,你也不想想,小姐是替她父亲做功德,能不出来吗?”

  张生见是法聪,道:“法聪小师父,有劳了!”

  张生听了大喜,朝着法聪一揖到地,说道:“是是是,小师父大慈大悲,恩同再造,等小生与小姐之事成就之后,定当重谢!”

  法聪道:“僧房早就收拾好了,请跟我来!”说罢,走在前头引路。

  法聪笑着说道:“好啦好啦,小僧不吃荤,不喝酒,要钱也没有用。先生的重谢,就算小僧的贺礼吧,但愿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!”

  过佛殿,绕花墙,曲曲折折,来到西厢,把行李搬进一间僧房,房间并不大,也不过一丈方圆。

  张生道:“如此多谢了!”

  琴童首先叫了起来,说道:“相公,房间太小了!”张生想,你还嫌小!我费尽心机,用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弄到手,于是道:“你懂得什么!刘禹锡老先生说过:‘山不在高,有仙则名;水不在深,有龙则灵,斯是陋室,唯吾德馨。’这间僧房,室不在大,安身则行,往后如果有小姐来陪伴,那就唯我德馨了也!”

  法聪向张生告辞,不提。

  琴童噘着嘴道:“相公,你是德馨了,我琴童可德不了馨,叫我睡到哪里去?总不能把我挂在墙上。小和尚,你们也太小气了!”

  却说张生听了法聪的话,心里又高兴又难受:高兴的是不久又可以见到小姐了;难受的是这十六、十七漫长的两天时间没法消磨过去。今天又碰上天公不作美,下起小雨来了,否则,十六的月亮比十五更圆更美,小姐还有出来拜月的可能,也就还有看到小姐的一线希望,现在一下雨,什么都完了,真想把玉皇大帝、雨师风伯痛骂一顿,不会做天枉做天!

  法聪急了,说道:“阿弥陀佛,善哉善哉!真正冤枉也!”

  琴童见主人这两天茶不思、饭不想,像热锅上的蚂蚁,到处团团转。尽管他很了解主人的脾气,但像这样的失魂落魄,还从来没有见过。恐怕主人会惹出病来,就劝解道:“相公,心慌吃不得热粥,还是定下心来。。”

  张生忙说道:“琴童,休得胡言!这间房子是本相公选定了的,与和尚何干!”张生想,你懂个屁,这里离莺莺小姐近,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,前边的大房子我还不要哩!

  琴童还没有说完,张生就打断他道:“唉,教我如何定得下心来呵!”

  法聪却不依不饶,对琴童道:“琴童,你的眼睛瞎啦!你来看看房门口挂的那块匾,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大字‘容膝山房’。什么叫做‘容膝’,你懂吗?告诉你,让你长点学问,‘容膝’就是只安放得下膝盖,这里连牛都可以放两三头,还说小!你说没有睡的地方,那边隔壁还有一个小间,够你去挺尸的了!”

  琴童说道:“相公,你定下心来,只要过二十四个时辰,就可以见到小姐了!”

  琴童这才没话说,自个儿打开行李,整理床铺。

  张生焦躁地说道:“这可怎么办呢?琴童,替你家相公想一个妙方出来,如何捱过这可恨的二十四个时辰?”

  张生也仔细地观察了一下这间“容膝山房”,屋子虽然小了一些,可布置的格局却很有雅趣,室内窗明几净,水磨方砖铺地,一尘不染。绿纱窗下放一张紫檀木书案,案上文房四宝,一应俱全。旁边紫檀小茶几上放着一盆清供,小巧玲珑的清虚石上长满了绿苔,还长着一棵小小的苍虬古朴的五针松。小佛龛里供一尊白玉鱼篮观世音,法相庄严,佛龛两旁有一副对联,上面写着“紫竹林中观自在,白莲坛上现如来”。佛前小巧的馏金香炉内青烟袅袅,香气氤氤。白粉墙上挂一张立轴,乃是当代大画家吴道子画的达摩禅师《一苇渡江图》,两旁配一副颜真卿写的对联,上联是“室雅何须大”,下联是“花香不在多”。很切合此室的实情。推开绿纱窗,小栏于外是个小庭院,院内青草铺满地面,有两三棵倒垂柳,四五棵小桃树,真是一株杨柳间碧桃。近墙角有一堆太湖石叠就的假山,叠得玲珑剔透,巧夺天工。环境十分幽雅,到处都令人感到舒畅满意。张生看了,心里非常高兴,不过觉得似乎还缺少了些什么。不是吗?就少一个莺莺小姐来“红袖添香夜读书”了。张生知道,这样的一番布置,是法聪小师父的一番心意,心里很是感激,就向法聪致谢道:“法聪小师父,有劳你费神费力,陈设幽雅,布置得宜,不是大手笔是作下出的!小生这厢有礼了!”

  琴童十分得意,说道:“相公,小的已经想出了几种捱过时辰的好方法,看相公选用哪一种?”

  法聪听了张生的称赞,觉得耳内和顺,心里舒泰,忙答礼道:“张先生少礼,小僧无能,先生谬赞了!”

  张生性急地说道:“狗头,罗嗦什么!还不与我快快讲来!”

  法聪对于张生本来就有好感,张生对莺莺小姐有情,他也清楚。尽管和尚是“跳出三界外,不在五行中”,但也总归是有血有肉的人,一样有感情,所以,他对张生和莺莺小姐很同情,所以一直在帮助张生,一心想促成其事。真有点“狗逮耗子——多管闲事”。现在给张生表扬了几句,好感又增加了凡分,心想再送一个机会给你,看你的造化吧。就对张生悄悄地说道:“张先生,告诉你一件好事。”

  琴童道:“是!第一种,到前边去跟老和尚下十七八盘棋。”

  张生见法聪那么神秘,又听到“好事”两字,就料到一定和莺莺小姐有关,连忙凑上前去,问道:“有何好事?请教了!”

  张生连忙道:“不行不行!我哪有这份闲心思去下棋。再说,长老正忙着张罗法事,也没有闲功夫来陪我下棋。”

  法聪更加神秘地说道:“这是一个天大的秘密,事成之后,你拿什么来谢我?”

  琴童道:“那就练练剑术,练好身体,精神焕发,小姐见了更加喜欢你。”张生不满意地说道,“这是什么馊主意!外边院子里在下雨,屋子里地方又狭窄,能练剑术吗?”

  张生说道,“请你喝谢媒酒。”

  琴童又说道:“有了,这一种包你相公满意!相公是个弹琴高手,就弹十七八支古曲,把琴声传送到小姐的耳朵里,让她知道你在想她,她也就还过来想你。这个主意虽然比下上张子房,也能赶得上诸葛亮!”

  法聪连忙双手合十,说道:“阿弥陀佛!罪过啊罪过!出家人如何能近酒肉?你把我当成酒肉和尚了!”

  张生想了一想,说道:“这主意还不错!如此就拿瑶琴来。”

  张生说道:“啊!小师父,得罪了!这样吧,秀才人情纸半张,小生自问书法还可以看得,改日待我写一副对联相送,留个纪念,小师父以为如何?请快将好事说与小生吧!”

  琴童心里说不出有多高兴,这一下子总算成了。连忙去把墙上挂着的那张焦尾瑶琴拿了下来,放到琴桌上,转身就去焚香。

  法聪说道:“先生的墨宝嘛,当然是求之不得,不过还在其次。想小僧佛经倒背会了不少,一般可以应付得过去,其他就肚内空空的了。昨天在借房子的‘五得’里就有这一得,小僧要拜先生为师,如蒙同意,那是最重的谢礼了。”

  忽听得张生惊叫一声,说道:“哎呀!琴童慢来!”

  张生想,这小师父很有上进心,即使不为我出力帮助,我也应该帮助他,就说道:“小师父的向上之心,小生十分钦佩,理应支持,无奈才疏学浅,不堪为人师表,恐怕辜负了小师父的厚望。不过,你我既然已经成为朋友,今后我们可以互相学习,你向我学点文章,我向你讨教点佛学,不必拘泥于师生名分的俗人之见。小师父你说好吗?”

  琴童一惊,只听得张生说道:“我倒忘怀了!想那小姐的妆楼,离此间相隔数间房屋,路途遥远,小姐又没有长一副顺风耳朵,我在这里鼓琴,她怎么能听得见呢?这个主意,不妙啊不妙,该打屁股!”

  法聪听了张生的这番话,很是感动。心想,张先生为人谦虚厚道,对莺莺小姐一见钟情,乃是缘分注定,不是轻薄。说道:“先生,今后还请多多指教。”法聪把学习的事敲定以后,于是道:“先生,告诉你,莺莺小姐几乎每天晚上都要到花园里来烧香拜月。特别是月半、十六,碰上了好月亮,那是一定到花园里来烧香的。今天是十五,天气又这么好,晚上的月亮一定不会差,小姐是必到无疑!这里和花园只有一墙之隔,先生今晚上要不要去碰碰运气,如何?”

  琴童想,这回可完了,白费了一番心思。说道:“相公,不会听不到吧?你把琴弹到最响不就得了。”

  张生听了,心中大喜,说道:“多谢指点!”

  张生道:“休得胡说!弹到最响,岂不是要断弦的么?你懂不懂,断弦是大大的不吉利。”

  法聪道:“先生,把握时机,好自力之。千万不能莽撞,惹出是非来,那可不是玩的!”

  琴童道:“断弦有什么不吉利?接一下,或者换上一根,还不是照样弹。”张生道:“琴童,你那里知晓,这断弦就是死了妻子。我与小姐还未成婚,你就咒她死,岂不可恶之极!”张生越想越觉得不是滋味,骂道:“你这个狗头,胆敢诅咒我家小姐!我要重重责打!”

  张生道:“承教了!”

  琴童一听,什么,你要打我,可太冤屈了!我是为你好啊!真是岂有此理!不过,琴童早把主人的脾气摸透了,雷声大雨点小,嘴里喊责打,手是不会动的。就嘻皮笑脸地说道:“相公,小的不懂嘛,不知者不罪,朝廷的律条也是标明白的。再不,小的诚心地向未来的主母莺莺小姐请罪。”说罢,就朝门外双膝跪下,说道:“小的罪该万死,望未来的主母开恩,饶了小的吧!”说罢,又叩了一个头。张生看他一番做作,道:“起来吧,看在你悔过心诚,就饶了你这一次。你快给我再想一个上好的主意,将功赎罪!”琴童心想,碰上像你这样的主人,倒了八辈子的霉,真也是前世修来的,一边想一边站起来,说道:“谢相公和未来的主母不罪之恩。”他站是站起来了,可在心里直嘀咕,想什么鬼主意才不会吃力不讨好,又能将功赎罪。世界上,古今中外一切计谋、策略、主意等等,全部都是被逼出来的。琴童现在是赶鸭子上架,没有主意也得有主意,倒被他想出一个点子来,说道:“相公,你对崔家小姐喜欢不喜欢?”

  法聪告辞,回到师父那里去了,放下不提。

  张生道:“废话,那还用说!爱之入骨!”

  再说张生,听了法聪的建议,真有点心猿意马,巴不得立时立刻就见到小姐。可现在还刚到申未西初,太阳在西山头就是不肯落下去,往日的太阳,一到西山头,只要一眨眼,就滚下去了,而今天却像给谁撑住似的,月亮却又像被人拖住似的,就是不肯爬上来,真是要急死人的!弄得张生坐立不安。这时,琴童叫道:“相公,香积厨的小和尚已经把晚饭送来了,吃晚饭吧!”

  琴童问道:“相公你见过小姐几次了?”

  张生道:“好吧,赶快拿晚饭来吃!”

  张生道:“这个嘛,让我算一算——,一共一次半。”琴童道:“要么就是一次、要么就是两次,哪儿来的半次?”张生道:“这是实实在在的!你听着,前天在大殿上,我见到了小姐,小姐也见到了我,并且她在临去时给我秋波那一转,这是完整的一次,对不对?”

  只见他食不甘味地三扒两扒,把晚饭吃罢,又好不容易挨到了月上东山,就准备往院子里去。

  琴重点点头说道:“不错,这是不折不扣、货真价实的一次。那还有半次呢?”

  琴童来伺候主人洗漱,说道,“相公,洗脸洗脚,准备睡觉。”

  张生道:“昨天夜晚,我在假山上偷窥小姐拜月,我见到了她,可惜月色虽佳,总归没有在大白天看得清楚,况且还不知小姐看到了我有多少,我算它半次还是占了一点便宜的哩!”

  张生道:“今晚月色颇佳,我要玩月一番,不忙睡觉。”

  琴童几乎笑出声来,好不容易忍往了笑,说道:“相公的算法越来越精了!那么看了一次半,小姐的面貌、模样都记住了没有?”

  琴童道:“月亮有什么好玩的!看得到,摸不着,圆圆的又不能当烧饼吃。那月里嫦娥是骗骗傻瓜的,谁见过她来?折腾了一天,累得很,还是早点睡吧!”琴童罗里罗嗦的一大通,不满意张生玩月熬夜,主要是他年纪还小,早就困了想睡觉。

  张生道:“刻骨铭心!如果把小姐的形象忘记了,怎么能对得起小姐?”琴童道:“相公对小姐一片诚心,小的被感动出一个绝妙的主意来了。”张生道:“速速讲来!”

  张生听得有点不耐烦了,心想你这小孩子,懂得些什么?今晚难道能错过好机会吗?跟你说了,你也跟着去,岂不讨厌!支使他去睡觉得了。便道,“罗嗦些什么!你累,你自去睡,我就在院子里,不用你侍候。”

  琴童道:“相公画的画,可以比得上吴道子,何不把莺莺小姐的容貌体态画下来,一来相公可以和小姐天天见面,朝夕共处,减少一些相思之苦;二来听法聪小和尚说,小姐也是个画画的行家,往后相公和小姐在一起时,拿出画来给小姐看,小姐一定会更加喜欢你这位多才多艺的夫婿;三来嘛,也让小的鉴定鉴定,看看是小姐配得上相公呢,还是相公配得上小姐。”张生听了,觉得这个主意还不错,把小姐的真容细细地描绘出来,朝夕相对,既然不能和小姐真人共处,也足可以“画饼充饥”了。对!这样也完全可以消磨这难熬的两天时间。于是,吩咐琴童道:“琴童,拿画箱来,纸墨伺候!本相公要作画了。”

  琴童道:“好吧,那小的去睡了,相公你自己当心,多穿一件衣服,别着了凉!”说罢,就回他的房间里睡觉去了。

  琴童恐怕主人又变主意,不妨敲钉转脚一番,于是问道:“相公真的要作画?”

  这时初更已起,月上东墙,两廊的和尚们都睡着了。张生想,我还是先到假山上去等着,顺便察看一下那边花园里的形势,等小姐出来,我好饱看一番。于是踱出房门,走到院子里,深深吸了口新鲜空气,就觉得神清气爽。抬头仰望,只见玉字无尘,银河泻影,月色横空,花阴满庭,真是一派好天气也!张生觉得有点凉丝丝的,夜凉了,啊!小姐!你自己要小心身体呵!现在已夜深人静了,张生是侧着耳朵儿听,踮着脚步儿走,悄悄的,暗暗的,偷偷的,等啊等,要等待那齐齐整整,袅袅婷婷的小姐莺莺。但等那一更之后,万籁无声,在那回廊下不提防见到俺那“冤家”,一下子把她紧紧地搂定,我只要问她,为什么总是相会少,别离多?为什么只见你影儿,不见你的身形?

  张生道:“咄!狗头!什么真的假的,本相公何时说过是假?快去准备,还要焚一炉上等好香!”

  话说唐代民间原来就有拜月的风俗,拜月的大多是妇女,其目的在于乞巧、乞美、乞求万事如意。拜月的方式也各各不同,有拜十五十六圆月的,有拜中秋月的,有拜新月的。当时诗人咏其事曰:开帘见新月,便即下阶拜。

  琴童弄糊涂了,说道:“相公弹琴时才焚香的,作画从来就没焚有过香。”张生道:“你懂得什么!这番作画,非同寻常,岂可亵渎!还不快去准备!”

  细语人不闻,北风吹裙带。

  琴童应声道:“是,遵相公吩咐。”说罢,就忙开了。在琴桌上撤掉瑶琴,拿出画箱,铺好宣纸,焚起一炉好香,一切就绪,就在旁边伺候。

  而张夫人的《拜新月》词,描写得更为具体,词曰:

  张生默默地坐在椅子里,仔细构思,准备作画,以消磨这可恨的二十四个时辰。张生的画艺受过名师传授,很有功底,不论花卉翎毛,人物山水,写生写意,工笔泼墨,都能得心应手,挥洒自如。在各种画技之中,最最擅长的要算工笔仕女了,画得维妙维肖,神态逼真。张生思索了一番,腹稿就打成了。原来设想也要画上红娘,他的创作意图是“社丹虽好,还须绿叶扶持”。经红娘一陪衬,小姐的形象就更加突出了。这本来是一种很好的构思,却被张生给否定了,其原因是他“恩怨分明”的思想在作怪。他想,红娘这小丫头,虽然可爱,却老是跟我过不去。在大殿上,当她一发现我,就把小姐给领走了。在方丈门外,小丫头又把我结结实实地教训了一通。最可气的是在十五那晚,我与小姐好端端地在月下吟诗唱和,又是她一发现了我,就把小姐给拉走了,实在可恶!也太无情了!无情的丫头是不能放在多情小姐的身边的,否则,“近朱者赤,近墨者黑”,多情小姐也要被她同化,变得无情起来,那岂不糟了!把红娘跟小姐画在一起,实在不妥啊不妥!就这样,把初稿推翻了,重新起草,再经过一番构思,稿定下来了。画的是一幅工笔仕女图,画面上只有小姐一人,画的就是莺莺小姐在大殿上笑捻花枝那个姿态,发式衣着,都保持原样,不过在脸部描绘时则把小姐的“临去秋波那一转”也画了出来。画得秋水盈盈,含情脉脉,千般娇态,万种风流,形象生动,十分传神。这也是君瑞的精诚所至,把一往情深的相思流注在笔端,才能画出如此生动的佳作来。张生对自己的创作十分满意,特别是对自己能够把小姐的“临去秋波那一转”画出来,非常得意,认为是神来之笔,是自己的毕生杰作。他在调朱弄粉,点染丹青,挥笔作画之中,不知不觉地打发掉了那难受的二十四个时辰。由于对小姐的爱,对小姐的一念志诚,在作画的时候专心致志,心无旁骛,落笔的进度不慢,只两天的时间,在第二天掌灯的时候就大功告成了。刚刚脱稿,来不及装裱,就把这半成品悬在粉墙上,对着真容,自我欣赏,自我陶醉,心情很是愉快。他想让琴童来看看,分享一点快乐,便唤道:“琴童快来!”

    拜新月,拜月出堂前。暗魄初笼桂,虚弓未应弦。
  拜新月,拜月妆楼上。鸾镜始安台,蛾眉已相向。
  拜新月,拜月不胜情。庭花风露清。月临人自老,人望月长明。
  东家阿母亦拜月,一拜一悲声断绝。
  昔年拜月逞容辉,如今拜月双泪垂。
  回看众女拜新月,却忆红闺年少时!

  琴童此时正在自己的小天地里和衣大睡。琴童特别能睡,似乎永远睡不够睡不醒,他的睡觉本领也锻炼得十分高超,躺在床铺上睡,不在话下。并且坐着能睡,站着也能睡,最显功夫的是一边走路一边睡,还不作兴磕磕碰碰,失脚摔跤,妨害行路。他的宗旨是“万般皆下品,唯有睡觉高”。所以,他只要有哪怕是一杯茶的空闲,也决不会浪费掉。这两天张生忙着作画,已经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,平日讲究喝茶的主人,连茶也很少喝,所以琴童一有空就就躺在床铺上。现在听得主人在叫唤,心想,两天来没有叫我了,也许有什么事。连忙起身,拖着鞋,边揉眼睛边走,到得张生跟前,说道:“相公,唤小的有什么事吗?”

  莺莺小姐从幼年起,就养成了拜月的习惯,以求保佑双亲健康长寿,自己万事如意,所以只要是月明之夜,一定要到花园里焚香拜月。今天是二月十五,月明如昼,清光皎洁,正是拜月的好时辰,因而命红娘赶早安排香案,要到花园来拜月。

  张生仍然注目在图画上,说道:“琴童,你来看,我家小姐的真容已经画好了,画得多么生动逼真啊!”

  红娘道:“小姐,你去拜月,可卸了妆再去。”

  琴童抬头一看,只见墙上悬着一幅画,那画上的女子实在美极了!美得比天仙还要胜三分。据相公说是“我家小姐”,琴童到现在为止还没有见过小姐,所以有点不大相信,小姐果真长得跟画上一般美吗?也可能是相公胡思乱想,胡编乱造出来的。就问道:“相公,这画的是‘我家小姐’吗?”张生听了,生起气来,说道:“咄!狗头,休得无礼!这‘我家小姐’是你叫的吗?”

  小姐道:“既然要到花园去拜月,不用卸妆了。”

  琴童想,怎么又犯错误了?说道:“相公,小的不会称呼,相公教教小的,应该叫什么?”

  红娘却道:“拜月回来,你又乏又累,爬到床上都来不及,还是卸了妆去罢。”

  张生道:“狗才,你忘记得那么快!应该叫‘我家主母’,记住了!”

  小姐一想也好,省得回来时再麻烦。就让红娘帮着把晓妆卸了,换上了晚妆。头上的青丝,随手挽了一个堕马髻,身穿淡湖绿对襟罗衫儿,系一条淡湖绿百摺湘裙,素缎白绫弓鞋,缓缓款款,移步下楼。红娘手提着八角绿纱灯,在前边引路,走下楼梯就是一个小小的庭院,一道围墙把庭院和花园隔开,围墙左边有一道角门,可以通往花园,平常却是紧关着的。

  琴童一肚皮的不服气,哼!八字还没有一撇哩,就一厢情愿“主母主母”的,你不害臊我还怕难为情哩!可是心里尽管这么想,嘴里却不敢这么说,仆人总归是仆人,口是心非原是家常便饭,就说道:“是!相公!小的记住了,是‘我家主母’。”

  红娘和小姐走近角门,红娘拨开门闩,拉动门扇,那门儿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这一声“吱呀”,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,显得格外的响,也传得特别远。别人听了,那是单调的开门声,不足为奇,可是现在传到了正蹲在墙那边假山上的张生耳朵里,感受就大不相同了。

  张生这才高兴,点点头说道:“孺子可教也!”

  张生正爬在假山上,坐在一块石墩上,一抬头,刚好探出围墙,把隔壁花园里的景象,看得清清楚楚。他一直眼睛都不敢眨一眨,注视着花园内的一切变化,时间似乎过去了几个朝代,始终不见有任何动静。他想:小姐此时还下来,大概不会出来了。据法聪的消息,今晚的月色特别好,不可能不出来;是她母亲不放她出来吗?也不会,烧香拜月是件正经事,老夫人不至于把女儿拘管得那么紧;是小姐的玉体违和,忽然生起小毛病来?也不会,昨天不还是好好的。张生左思右想,始终猜测不出小姐不来的因由,眼见月侈花影上阑干,屁股坐痛脚发麻,依然没有一个人影。

  琴童见主人高兴,干脆拍足了马屁拉倒。说道:“相公,刚才小的开罪了我家主母,小的罪在不赦,小的要向我家主母请罪,请我家主母看在小的忠心耿耿侍候我家相公的份上,小的没有功劳,也有苦劳,没有苦劳,也有疲劳,原谅了小的吧!”说罢,就对着画像趴下去叩了一个头。

  张生正等得灰心丧气,意懒神倦,准备打退堂鼓的时候,就听得“吱呀”一声,这声音是那么清脆悦耳,如萧似笙,万分动听。这一缕声波,从张生的耳朵进去直叩心扉,又好比吃了一棵千年老山人参似的,立刻精神抖擞,信心百倍。他把目光盯住角门,虽见到朱漆木门缓缓打开,刚好一阵轻风吹过,送来了一丝淡淡的幽香,直沁张生的心脾,不禁深深地陶醉了!哪敢怠慢,干脆站起来,踮着脚尖儿定睛仔细了望。香风过后,只见门开处一盏绿纱灯先从出来,紧接着是红娘——这小丫头是熟人了,随后便是莺莺小姐。张生一见,顿时觉得眼目清亮,啊!比我那初见时更加美了!有人说灯下看美人,越看越俊,我说月下看美人,有万种风韵,越看越爱!啊!她终于出来了!我想她一定是讨厌老母亲的拘管,飞出了她的广寒宫。看她那张吹弹得破的娇脸,经受不了轻轻的一捻。敞襟的便服,露出了半抹酥胸。耷拉着香袖不开口,低垂着罗裙不发声。好像湘陵妃子娥皇和女英,斜靠在虞舜庙字的朱门,又好像月殿的嫦娥,微微地露出了皎洁的素影,小姐实在太美了!你看她遮遮掩掩,行行停停地穿过芳径,料想她一定是小脚儿行步艰难。这娇娘的脸蛋儿不笑也是百媚生,哪能不勾去人的魂灵儿?

  琴童的这一番表演,奴性十足,可又正是作奴才的美德。如果不具备奴性,就不能当奴才。所以,张生见了,点头赞许。现在,只要谁对小姐尊敬,谁就是他的知己。

  却说莺莺小姐踏出角门,看到花园里月光如水,便说道:“红娘,月色如此明亮,不用掌灯了。将灯留在院子里,把香桌儿搬到太湖石旁边放好了。”红娘听了小姐的吩咐,一想也对,月下点灯,真是多此一举!就把纱灯留在院内,然后把香桌儿在太湖石旁边安排好了,说道:“小姐,来烧香吧!”小姐缓步走到香桌边,说道:“红娘,拿香来!”

  张生十分满意地说道:“琴童,你能对小姐有尊敬之心,本相公有赏!”琴童一听有赏,精神就来啦,顺便又叩了一个头,说道:“谢我家相公赏赐!”

  张生听见那银铃般的声音,差一点软瘫了!啊,多么美妙的声音呵!比昨天在大殿上听到的更加悦耳动听,我的魂灵儿已经飞到她的身边了,且听小姐祝告些什么。

  张生道:“慢来!且慢谢赏,本相公又要指出你的错误来了!”

  小姐接过红娘递过来的檀香,双膝跪在拜垫上,先叩了三个头,对着明月陈告道:“此第一炷香,祝愿化去的先人,早生天界!”说罢,叩一个头,把香插在香炉里。

  琴童一听,吓了一跳,怎么又犯错误了?问道:“小的犯了什么错误?

  张生在墙头上听得清清楚楚,这第一炷香是为死去的老父亲,愿他早点到玉皇大帝那里去报到。这小姐真是个孝女,能娶到她实在是前世修来的福!有了第一炷,就得有第二炷,且听她第二炷香祷告些什么。

  请相公明示。”

  小姐接着说道:“这第二炷香,祝愿高堂老母身安气平,健康长寿!”

  张生道:“好,你听好了!你在我家小姐面前,是不能叫‘我家相公’的。”

  墙头上的张生也听到了。这第二炷香有主顾了,是孝敬老母亲的,一片孝心,实在难得!只不知这第三炷香献给谁了?

  琴童不服道:“为什么?”

  小姐又叩了一个头,把第二炷香插在香炉里,再拿起第三炷香,祝告道:“这第三炷香嘛。。”说到这里却顿住了,是没有祝愿内容了吗?不!内容太多了,只是说不出口而已。

  张生道:“因为我是我家小姐的,你在小姐面前说‘我家相公’,岂不是我相公不是我家小姐的了么?你只能称‘相公’,不可用‘我家’二字,在别人面前就可以了。”

  原来小姐近年来有一肚子的幽怨,她根本不愿中表联姻,表哥郑恒又村、又蠢、又俗,令人讨厌,她自己无法反对,她能对母亲说:“女儿不愿嫁给表哥,请母亲与女儿另外许配一个如意郎君吧!最好是女儿自己看中的,就像昨天在大殿上看到的那个白面书生那样。”且不说女孩子家的羞耻心,千金小姐的身分还在其次,违抗父母之命,大逆不道却是罪该万死,吃不了兜着走的。这不如意婚姻的痛苦,近年来一直折磨着小姐,更为痛苦的是还不能跟别人商量,哪怕是红娘也不行。因而借了拜月的机会,把自己的心事向月亮吐露,说不出口就在心里说,所以当说到“这第三炷香”只是心里在说,樱桃小口在动,不过不出声而已。

  琴童想,我真是白日见鬼了,只好请罪道:“琴童无知,请相公恕罪!”张生道:“幸亏小姐没有听到,恕你无罪,也就将赏折了罪吧!”

  张生在墙头上可着急了。小姐说到第三炷香时就不说下去,肯定有不能告人的心事,是什么样的心事呢?“欲知心腹事,但听口中言”。你不说,叫我怎么知道呢?

  琴童想,相公你要赖掉赏钱,也不必横加罪名。他站起身说道:“谢相公将赏折罪之恩!”

  这时,红娘见小姐不言语,就知道小姐在想心事,小丫头对小姐不满意中表联姻的心事了解得很清楚,心想,小姐你不好意思说出来,让我红娘替你说了吧。就说道:“小姐,你不愿明说,让我来替你祝告:祝愿我家小姐早日找到一个风流倜傥、性情温柔、满腹经纶、月中折桂的状元郎作夫婿,也拉红娘一把!”

  张生道:“琴童,你看我家小姐长得美不美?”

  小姐听了脸上一红,骂道:“啐!红娘,休得胡言!”其实,嘴上是这么说,心里却在说:“知我者红娘也!可是你红娘虽然聪明,却只猜对了一半,你还不知道我已经看中一位如意郎君了。平常只是泛泛的祝告,模糊的幻想,现在已经有了目标,可以具体地去想了。”想罢,又拜了两拜,说道:“心中无限伤心事,尽在深深两拜中!”说罢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
  琴童道:“相公画得是很美,不过,不知真人有没有这么美,恐怕是你相公想出来的吧?”

  夜深人静,月光如水,天地间一片清雅,而小姐那两三声的长吁短叹,却又为这景色添加了一些凄凉的情调。

  琴童的怀疑,却使得张生很高兴,画上的美,还不到小姐的一半,琴童已经不大相信了,可见小姐确是生得美。于是道:“啊,琴童,这不用怀疑,你相公画得千真万确,小姐比画上还要美三分哩!琴童,你看小姐和相公相配否?”

  张生在墙上,对小姐的一举一动、一言一行,全都看得清清楚楚,听的明明白白。小姐的第三炷香果然是为了终身大事,她的叹息,在这圞如镜的明月之下,既不是轻云薄雾,也不是香烟微风,几样都氤氲得看不分明,小姐已经动情了也!张生想,我虽然不及司马相如,但小姐却很有卓文君的风雅。司马相如用瑶琴来打动文君的心,这里没有瑶琴,姑且做一首诗,高声朗诵一番,看她有什么反应?于是张生沉思起来,他抬头看见皓月当空,低头见花阴满地,触动了灵感,诗情喷涌,立刻口占五绝一首,高声朗吟,诗曰:月色溶溶夜,花阴寂寂春。

  琴重道:“相公,恕小的直言,相公和小——”琴童吃一堑长一智,学乖了,连忙缩嘴改口,“——和主母真是才子佳人,郎才女貌,天生一对,地长一双,可谓门当户对!”

编辑:古典文学 本文来源:6165.com西厢记: 第五章 道场闹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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