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前位置: 6165.com > 古典文学 > 正文

【6165.com】西厢记: 第十四章 拷问红娘

时间:2019-11-05 06:34来源:古典文学
老夫人听了,心想她们俩在花园里难道烧一夜的香?其中必有蹊跷,莫非被我猜到了?要想问个明白,看看奶娘和两边丫环,心想这种事不宜当众查问,就对欢郎道:“小孩子不要胡说

  老夫人听了,心想她们俩在花园里难道烧一夜的香?其中必有蹊跷,莫非被我猜到了?要想问个明白,看看奶娘和两边丫环,心想这种事不宜当众查问,就对欢郎道:“小孩子不要胡说。”

  小姐长长地叹了口气,唉!四周围的山色都是愁绿惨碧,夕阳返照更是苍茫凄凉,人间的忧愁烦恼填满了胸臆,估量这些大车小车儿怎么能承载得起啊!

  老夫人道:“跟你说什么?”

  老夫人见众仆妇丫环都退下去,环顾四周,眼角瞥见奶娘还在旁边,气不打一处来,心想,今天的事,都是你弄出来的,要不是你捅破,让我慢慢查问,也许不会落到这种田地,你还站在这里干吗?就对奶娘说道:“奶娘,你带了欢郎也下去吧。”

6165.com,  红娘想,你还装什么蒜!说道:“恨你赖婚没有道理,说你枉为相国夫人,一品皇封,言而无信,忘恩负义,将恩变为仇!”

  不说小姐在这儿患得患失,心乱如麻。且说正在小姐忧急的时候,红娘到了。她脚步轻飘飘地上楼来,一进房门,见小姐眉蹙春山,脸挂珠泪,正在向门外张望,知道小姐此时快要急断肚肠了,遂道:“小姐,红娘回来了。”小姐一见红娘,如同见了亲爷娘一般,心里一阵安慰,含着眼泪,哽咽道:“好红娘,你终于回来了,等死我也。”

  小姐今晚已是二度佳期,依旧羞怯,但比昨夜要自然多了,张生替她宽去外衣以后,就自动钻进被窝里,张生也麻利地剥去自己的衣服,上床和小姐睡在一处。

  老夫人见张生不肯喝酒,也不再勉强,说道:“先生,老身有一言奉告。昨日老身已将女儿许配给你,你要发愤苦读,拔取头筹,不要辱没了我崔家的门第,不要辜负了我女儿对你的一片心意。所以先生此次上京赴考,不仅仅是你个人的得失,更关涉到我崔家一门的荣辱,希望先生好自为之。”张生道:“是,晚生托庇老夫人之福,凭着自己胸中之才,夺魁首、得官职易如拾芥。”

  老夫人道:“我要告他个伤风败俗,引诱官宦人家妇女之罪。”

  众仆妇丫环们除了一个春香以外,都纷纷退下,只有奶娘还抱着欢郎不动身。她认为自己身份特殊,又是原告,完全有资格旁听,另外她也气不过,自己一心想当个掌刑官,好好地收拾收拾那个傲慢的鬼丫头,哪知老夫人只在鬼丫头身上像拍灰尘那样,轻轻地拂了两下,真是大失所望。现在见老夫人命红娘叫小姐来,又让仆妇丫环们退下,猜想还有什么重要事要瞒着大家,这是独家新闻,不能放过,所以照样大大咧咧地站在旁边不走。

  老夫人道:“你知罪吗?”

  老夫人听了,说道:“好,说得好,好男儿应该有这种大志!”老夫人怕张生提出,既然已把小姐许配,就拜堂成亲了再走,那就不大好办了。现在张生不提此事,是再好不过了,事不宜迟,迟则生变,就对春香说道:“春香,传言总管,安排果酒,准备车马,明日我亲往长亭,与张先生饯行。另外,通知长老一声,请他也去送别。”

  主仆二人抱头痛哭。

  红娘道:“小姐,夕阳西下,老夫人也回去好一会儿了,我们回去吧!”小姐还是难舍难分。

  老夫人道:“我何尝把张生当仇人!”

  长老道:“刚才崔府总管通知,得知先生明日启程赴考,不知为何如此仓促?”

  小姐道:“好红娘,你到了老夫人那里,说话要小心些,别说错了。”

  张生道:“小生实不敢当。小生行装尚未整理就绪,告辞了。”说罢,起身一揖。

  老夫人道:“是啊,今日重九登高,等你姐姐来了,咱们一起到花园假山上去登高。”

  主仆调笑了一会儿,红娘道:“小姐,说笑归说笑,老夫人还是要去见的。”

  老夫人道:“怎么会瞒你呢?”

  老夫人道:“红娘,拿酒过来,代我敬张先生一杯。”

  红娘道:“是!”就倒身跪下。

  张生道:“多谢小姐关切,希望小姐在家,也要善保玉体。”

  红娘心中一怔,夫人好久没有传唤过了,不知有什么事。说道:“是老夫人立刻要我去吗,那么急?秋菊姐姐可知道有什么事吗?”

  张生道:“多谢长老。”

  红娘道:“啊!老夫人,我和西厢之事一点关系也没有,为什么要怪我呢?依我红娘看来,张相公、小姐和红娘都没有罪错。”

  老夫人道:“长老也早,有劳长老了。”

  红娘道:“老夫人啊,我原以为小姐的医道高明,神针法灸,能医好张相公的病,哪知道他们一双心意两相投,男欢女爱,成就了燕侣莺俦,到如今他们俩在一处双飞双宿,已经有一个多月了。”

  红娘道:“我被打得没办法,只得全都讲出来了。”

  红娘道:“敢问老夫人,你告张相公是什么罪名?”

  张生听红娘这么一说,觉得不管如何,看在小姐和红娘面上,且忍一时之气。说道:“多谢红娘姐姐。”

  红娘道:“小姐自己要落后,红娘不能作主啊!”

  奶娘刚走出内堂,恰巧在门口碰上了红娘和小姐。红娘一见奶娘,心里的火上来了,都是你这老怪物吃饱了饭撑的,小姐的事和你有什么相干,要你出来多管闲事,差一点坏在你手里!就对着奶娘鼻子里“哼”了一声,狠狠地瞪了一眼。意思是说:“老怪物,你别得意,想看我和小姐的好戏,门都没有。”

  老夫人又气又恼,好呀,你挖苦我,说道:“小贱人,你竟敢顶撞我,你再不实说,不打死你难消我心头之恨!”

  红娘在旁听不过了,不是说好叫张相公来当面许婚的吗?这个积世的婆婆还唠叨些什么?再说过分了,傻角受不了,一拍屁股一走了之,看你如何收场,刚才这傻角还再三不肯来呢,还是提醒一下吧。说道:“啊,老夫人!”老夫人对红娘瞪了一眼,心里想道:你这小贼人别来阻止我,总得让我说两句出出这口气。说道:“如今我也不与你多作计较,就把莺莺许配与你为妻,成全了你们吧!”

  红娘去把文房四宝端来,铺纸磨墨。

  此时的张生奔走旅途,怅然若失,看看天色不早,就对琴童说道:“琴童,我们得赶紧走一程,早些寻一个旅店客寓。”

  老夫人道:“那你就等小姐一会儿就是了。”

  张生虽然鼓足了勇气,说了那“万死不辞”,想想去见老夫人却仍然怕得心里打鼓。跟在红娘后面,也和刚才小姐下楼一样,一步一挨,真希望西厢到内堂这段路永远走不完。不多时,已到了内堂口。

  红娘跪在地上,大气都不敢喘,低声答道:“是!”

  张生回转身来,低声说道:“是,遵命!”其实张生离亭中的石桌不过几步距离,只要轻轻唤一声,就能听到。老夫人却让红娘去请,表面是表示敬重,实则是见外,根本没有把张生当作自家人相看。按照张生的脾气,这个宴会是不愿参加的,几次三番戏弄侮辱,铁石人也会恼火,所以虽然说了声“遵命”,身子却没有动。

  老夫人听了,对啊,是我女儿送上门去的,怎能都怪在张生身上。说道:“这个。。唉,真是家门不幸,如此说来,要怪小姐的不是了!”

  马上就要伯劳东去,燕子西飞,现在是人在眼前,转瞬就是相隔千里。郎君你还未登程,我不得不先问归期。来,满饮此杯!还没有喝,心已经先醉了。唉!眼中在流血泪,心里已成灰烬!只见她强抑悲伤,亲自执壶,为张生斟满一杯,自己也斟了一杯,又替红娘斟满一杯,说道:“红娘,我们一起饮尽此杯,愿张郎早日归来!”说罢,端起酒杯,红娘说道:“是的,相公你要早去早归,别让小姐为你相思憔悴。”也端起酒杯。

  奶娘此时,如奉圣旨,答应道:“遵命!”她此刻的心里比当年做新娘还要高兴,扬眉吐气的喜悦使她心里痒痒,手也痒痒。她想老夫人不叫我掌刑便罢,叫我掌刑,嘿,不把你这鬼丫头打死也得让你脱掉一层皮,看你还敢小看老娘!她一手拿起一块早就准备好了的家法板,杀气腾腾地站在老夫人身边。

  张生难为情极了,心想这些丑事,正应该设法遮掩,怎能去不打自招呢?说道:“啊!红娘姐姐,你别跟我开玩笑了,西厢事发,小生心中惶恐,有什么脸面到那里去见老夫人?小生不去!”

  老夫人道:“她是个女孩儿家,怎么可以教她落后呢!你为什么不叫小姐一起走?”

  奶娘也瞪了红娘一眼,意思说:“小妖精,你别神气,骑驴看唱本,走着瞧,总有一天,还要落在老娘手里。”

  老夫人想,凭你一张嘴,无足凭信,何况你奶娘的嘴本来是张臭嘴,怎能完全相信!既然你说穿了,让我问问其他丫环,遂道:“丫环们,你们有谁见过小姐和红娘往西厢去的?”

  崔禄道:“这也是我的希望,那时,大家可以高高兴兴地喝喜酒了。”

  老夫人道:“我如今心里乱得很,你有什么好的主意?”

  琴童道:“相公,能不能说给我琴童听听。”

  红娘问道:“小姐,是否要写信给张相公?”

  红娘道:“相公,事到如今,还有什么可害臊的?既然事情已经泄漏了,总得有个了结,你也应该去主动认错,投案自首。现在俺崔家陪酒陪茶倒过来迁就你,用不着你再去请媒人来求婚,你怕什么。我不愿意再当师父,收你这个苗而不秀的没出息的徒弟了。”

  欢郎道:“母亲,孩儿没有胡说,孩儿和奶娘都看到的。奶娘说她在中秋晚上就看见姐姐和红娘到西厢书房去的。不信你问奶娘好了。”

  张生道:“小姐,还有什么金玉良言要嘱咐小生?”

  红娘道:“那穷酸说,老夫人赖掉他的婚姻,害得他半途上喜变做忧。

  张生道:“法聪小师父,久违了!托小师父福,一向粗安。”法聪道:“今天是什么风,把你姑老爷大驾给吹来了?”

  老夫人道:“既然不敢,你与我从实招来,若是实说了,可以饶了你;若是不肯实说,看我不活活打死你这贱人!”

  张生道:“小生何德何能,怎敢劳动长老法驾?”

  老夫人想,我要赖婚,又怕张扬出去,相府声誉攸关,用尽心机,反而弄巧成拙,也只好打落牙齿往肚里吞了。只得说道:“这一件也算你说对。”红娘道:“老夫人现在要想惊动官府,办张先生的罪,好像是痛快,其实老夫人首先要得个治家不严之罪,如若追究根源,还要落一个背义忘恩的恶名。老夫人,你看能告吗?”老夫人听了,觉得红娘说得合情合理,到时候会弄得两败俱伤。官府是惊动不得的。说道:“所言极是,那第三件呢?”红娘说道:“这第三件,西厢之事只有我红娘一人知道,红娘为了爱护小姐,尚且守口如瓶,替她隐瞒,这种事隐瞒还嫌来不及,哪有做亲娘的硬要家丑外扬?一来叫小姐今后如何做人,对不住小姐;二来辱没了相府家声,对不起去世的老相爷;三来张相公日后名重天下,他对我们有恩,怎么能忍心让他蒙受耻辱呢,也对不起恩人张相公啊!”

  今天老夫人用了两辆车子,自己带了春香坐一辆,小姐和红娘同乘一辆,其他仆妇丫环一个也不带。饯行的酒菜,装在食盒里,就放在车上。小姐坐在车中,珠泪不断,简直是肝肠寸断,死别生离。她恨和张郎相见得太急,怨张生归去得太快,长亭外古道边千万条长长的柳丝,也难以系绾住张郎的白马儿。张郎的马儿慢点走吧,我这辆车怎么不快点儿行啊!可恨我娘亲,在家里有意磨蹭到此刻才动身,我真恨不能拜托枫树林梢挂住那已经西斜的太阳,不要那么快地落到山后。我和张郎刚刚摆脱了相思之苦,却又开始品尝这别离的滋味。我自从听到了一声“去也”,腕上的金手镯立刻松动:望见了那十里长亭,玉肌冰骨顿时清减。这种痛苦,有谁能知道呢?在家动身时,红娘还问我今日为什么不打扮?唉,这丫头哪里知道我的心啊!看到了安排好去送行的车儿马儿,不由人熬熬煎煎地生气,哪里有这份闲心肠去打扮得娇娇滴滴像花朵一样呢?送别张郎以后,我就准备着被儿枕儿,干脆昏昏沉沉地睡,那衫儿袖儿上承受着重重叠叠的泪水,只能悲悲切切地把书信儿寄。

  红娘道:“老夫人,奴婢知道中表联姻,也知道中表联姻只是一句空话,又没有经过问名纳彩、六礼三端的礼节。说中表联姻,不过是老夫人赖婚的借口而已。”

  别说每天朝踩露水夜踏霜的来西厢陪你的辛苦,你不想想她是抛弃了名节而来的,今天老夫人重新许婚,正是保全小姐名节的好机会。你再推三阻四,有何面目去见我家小姐?”

  红娘道:“老夫人要奴婢对小姐行监坐守,老夫人又没有明言,即使是行监坐守,也没有说不让小姐走路。要我去劝阻她,也没有道理啊!”

  小姐道:“张郎的志气固然可嘉,奴家心领。不过奴家委身于你,只是爱你的人品才华,并不爱你的富贵禄位。夫妻只求能长相厮守,白头偕老已经满足了,所以无论中与不中,都要赶快回来。”

  红娘道:“只是红娘跪在地上大半天了,膝盖好痛。”

  小姐道:“张郎,不知此去,何日可以归来?奴家敬你一杯。”

  老夫人道:“说得对,都是我做事糊涂。真是家门不幸啊!现在叫我如何收拾呢?”

  “母”字尚未出口,老夫人马上阻止,说道:“先生慢来!我虽然已把女儿许配给你,但是我们崔家世代不招白衣女婿,你虽是礼部公子,一榜解元,但尚未为官作宦。你要做崔家的娇客,必须要纡青拖紫,取得功名,才能和相府门第匹配。此处不是你久留之地,你要以功名事业为重,明日就上京去赶考,中了功名,拿五花官诰来和小女完婚。如果落第了,你就别来见我。请自便吧!”

  红娘忙说道:“老夫人,你老人家不是不知道,小姐一向有烧香拜月的习惯。每次拜月,总要祝告老相爷早升天界,保佑你老夫人健康长寿,你老夫人从来没有禁止过啊!”

  老夫人看着女儿哭得可怜,把她的铁石心肠也哭软了,她知道有她在旁边监视着,这一对苦人儿纵有千言万语也不会说半个字儿的,还是走开吧,让他们去说些体己话,在这光天化日之下,谅他们也不敢再做那些越礼的丑事。遂道:“春香,套上车儿,我们先回去。红娘,你侍候好小姐,随后回来。”

  老夫人道:“他们书信往来,总是叫你传递的了。”

  老夫人道:“请先生满饮此杯!”

  老夫人道:“只是什么?”

  小姐正在生气,娘啊,你也太过份了。你既然把女儿许配给他,他就是你的女婿,叫你一声岳母大人是天经地义的事,你凭什么不让他叫,把它半道上堵回去,真是岂有此理!分明你根本不想把我许配给张郎。看看张生孤凄地站在亭子外面,心里更为难受,唉!张郎受委屈了。现在母亲命她坐,她就呆呆地在老夫人下手就坐。

  奶娘见众丫环没有一个人帮自己的腔,心里很是恼火。这帮鬼丫头都不是东西,你们没人看见,就是说我在瞎说了。我平日编造不假,可小姐和红娘到西厢去,那是千真万确。好吧,你们不出来作证,有人会招认的。就说道:“老夫人,不必问她们,这些人只会吃饭,其他不管的,要问就得问红娘。”

  张生道:“琴童,不得无理!”

  老夫人道:“小贱人,你可知道男女攸关,授受不亲吗?”

  此时的长亭,石桌上杯盘狼藉,只剩下张生、小姐和红娘三个人,冷清清的格外凄凉。

  红娘道:“老夫人别急,我就说小姐。小姐当时也泣不成声,说娘亲赖婚太荒谬,所以她到西厢来向相公请罪。小姐又对我说。。”

  此时老夫人在内堂端坐,默默无言,可心里却像打翻五味瓶似的,又火又气。赖了几个月的婚,结果枉费心机,不但没有赖掉,还给自己找来了羞愧,想不到生了这宝贝女儿不争气,做出这种丢人现眼的丑事来,败坏了崔氏门风,丢尽了堂堂相府的脸。越想越不是滋味,真是机关算尽太聪明。现在没有别的法子,除非不要这个女儿,让她去寻死好了。可是子母肠肚终须热,她千错万错总是我身上落下来的一块肉,就按照红娘说的,成全了她吧!这样一床锦被都遮盖了。老夫人打定这个主意以后,心想等会儿女儿出来,教训是非教训不可的,女儿尽管做出了这种事来,她的脸面还是要照顾,我不便在众下人面前训斥,就说道:“你们都与我退下。”

  小姐道:“你到西厢去一次,看看张相公怎样了。”

  老夫人见女儿还在哭泣,说道:“儿啊,为娘已经年迈,不能照看你一辈子,我让张生去求官,为的是让你享受荣华富贵,这是为娘的一片苦心啊!不用伤心了,明天早上,跟随为娘一起到长亭,与张生饯行,以表心意。红娘,扶小姐上楼去吧!”

  小姐因为晚上尽情受享云雨欢爱,太辛苦了,每天清早一回闺房就呼呼大睡,外边的事一概不问,在白天养足精神,以便晚上去西厢欢会。正在甜睡的时候,被急促的脚步声惊醒了。

  老夫人道:“红娘,命你到西厢书房去,把那个禽兽给我叫来。”

  红娘道:“老夫人,奴婢不知所犯何罪,叫奴婢从何说起,又如何实说?”红娘想,你老夫人不说出西厢之事,我决不自己承认,无凭无据,看你拿我怎么办。

  小姐问道:“你是怎样说过的?”

  老夫人道:“小贱人,我何尝要把女儿留在身边一辈子,你难道不知道小姐已经中表联姻了么?”

  张生道:“多谢长老,小生担当不起。”说罢,把红娘斟的那杯酒一饮而尽。

  想当初,你老夫人在佛殿上亲口许婚,还硬逼着长老为媒,连菩萨都知道,哪料到在酒席间设下了赖婚计,兄妹相称把好事变成仇。”

  张生急得两手乱搓,心想一经官府,斯文扫地,我有何面目再立于世上。说道:“这,这,这。。我命休矣!”红娘见张生急成这个样子,心想这个傻角也是不经吓的。说道:“相公别急,红娘话还没有说完哩。”

  秋菊道:“遵命!”就往妆楼而来。秋菊和红娘的交情很好,红娘和小姐去西厢,她不仅知道,也见过一两次,今天被奶娘捅了出来,红娘的这一顿家法是逃不掉的,得赶快通知她,让她有个思想准备。上得楼来,见红娘也是刚刚起身,还在梳洗。说道:“红娘姐姐,好早啊!”

  红娘想,小姐和张相公此时一定悲伤万分,一对好夫妻,今天要生离死别,这积世婆婆实在缺德,看来她不达到赖婚目的是死不瞑目了。今天的长亭,也许又有什么新花招使出来,唉,小姐和张相公的命也真苦!

  红娘道:“这可怎么办呢?”

  法聪道:“阿弥陀佛,张姑爷,久违了,一向可好?”

  却说红娘下了妆楼,脚步放慢,一路在想办法。她想,先跟老夫人讲道理,老夫人一品皇封,知书达理,不会蛮不讲理的,只要动之以情,晓之以理,事情没有什么了不得的,也许可以免了一顿家法。又一想,讲理是讲不通的,我的理就是老夫人不应该赖婚,老夫人如果讲理,就不会赖婚了。她绝对不会自己承认错误,我的理岂不是白讲了。老夫人手段毒辣,我就怕她一到中堂,不问情由,给我一个下马威,先打一顿再说,然后把罪名硬安在我头上,接着就是把张相公赶走,从此小姐和张相公永世都做不成夫妻,岂不是此恨绵绵无绝期!红娘越想越急,平日聪明伶俐,计谋主意多得用船装,今日却一筹莫展。没办法,拼了一身剐,敢把皇帝拉下马。豁出去了,进去见机行事吧。

  张生道:“琴童,你在这里好好整理行李,我要去向长老告辞。”张生出了西厢,来到方丈,在门口恰巧碰上了法聪。

  红娘见小姐还睡在那里,忙一掀帐门,说道:“小姐,不好了,西厢的事发作了啊!”

  琴童自从相公被红娘叫去,也估计到可能和小姐来西厢有关,现在见相公回来后愁眉不展,不住地长吁短叹,知道有些不妙,也不敢去问,在旁边侍候着,听得叫唤,忙答应道:“相公,琴童在,有什么事吗?”

  老夫人想,什么,不必追究,说得倒轻巧,我就是为了要追究此事才叫你来的,岂能含糊!说道:“快说,到了西厢以后便怎样?”

  张生道:“一言难尽!今日老夫人召见,面许婚姻,然而又以崔府世代不招白衣女婿为由,命小生明日即上京赴考,恐明日登程匆促,不及告辞,故此先来与长老一聚。”

  欢郎偎依在老夫人怀里说道:“母亲,今天是过节吗?”

  红娘在旁看见,心想老夫人硬生生把张相公那声“岳母大人”给堵了回去,赖婚之心不死,而且比上一次更阴险毒辣。可一时也顾不得细想,和春香赶忙把车上带来的酒菜安放在石桌上。这时,长老也到了。

  红娘一听,什么“你也来了”,好啊,讨厌我了!说道:“相公,我本是不想来的,是小姐把我硬拉来的,不欢迎吗?”

  琴童平常贪睡,可今天比往常起得早得多。他起身后,重新把行李检点了一回,就到张生房间里,看看相公是否醒来,一进房门,见主人躺在那里看帐子顶,已经醒了,其实张生几乎一夜没有合眼皮。

  红娘道:“小姐是真伤心呵!她流着泪跟我说,她听说哥哥病了好久了,心里很是担忧。”

  老夫人道:“先生,自古功名无凭据,也有文章虽好,时运不济的,还得靠祖宗积德,自己修身。希望你不要迷恋眼前的温存,安心去夺取金傍第一人。先生,此次如果名落孙山,空手归来总是不好的吧!”

  红娘道:“老夫人,中表联姻原是老相爷临终时的一句糊涂话,老夫人要守信义,那佛殿联姻是你老夫人亲口所许,如何可以不守信义了呢?老夫人是小姐的亲娘,你应该了解女儿,小姐如果满意中表联姻,也不会自己到西厢去的,老夫人难道要小姐一辈子在这中表联姻的不如意婚配中受折磨吗?”

  小姐告辞母亲,由红娘扶着,哭哭啼啼回到妆楼。

  红娘道:“老夫人,这三大不该说得对不对?”

  张生道:“是的,特来向长老和小师父辞行。”

  老夫人想,好啊,小贱人一直在挖苦我,现在不跟你说,等你的罪名定下了再和你算账。遂道:“小贱人,为什么是我的错,你给我说清楚,如若有半点含糊,看我不打下你的下半截来!”

  张生听了,不觉笑逐颜开,总算等到了这一天,但又怀疑不是真的,问道:“红娘姐姐,这是真的吗?”

  红娘从小姐身后出来,道:“罢了,一旁退下。”

  张生和琴童对前来送别的人一一答谢后,就一肩书剑,静静地踏出书房,张生随手把房门带上。唉,在这西厢,曾经熬过了多少个不眠之夜,也获得了无限的蜜意柔情。这假山,这角门,处处留下了浪漫的痕迹,永生也难忘却,令人留恋难舍。

  欢郎道:“姐姐这时候正在睡大觉哩。”

  小姐一听,心里很是焦急,你不考中就不回来,叫我怎么办?这也难怪,母亲说得太绝情,说什么“落第了休来见我”,“空手归来总是不好吧”,逼得张郎如此。功名从来无凭据,万一此去考不中,岂不是等于永别了?说道:“张郎,功名从来无凭据,此去不管是得官还是不得官,一定要赶快回来啊!千万不要以为金榜无名就人不归来,要知道奴家在日夜盼望你哩!”张生道:“小生此番进京赴考,一定要夺一份五花官诰来为小姐增添光彩,岂肯辱没了小姐,被老夫人耻笑吗?”

  老夫人道:“既然不能怪张生,也不能怪小姐,就只能怪你这个穿针引线的小贱人了。”

  小姐道:“红娘,什么汤水,我还能咽得下吗?”这些酒和菜,尝尝味道好像还不如土和泥;土和泥还有点土气息,泥滋味。那些温得暖溶溶的美酒,清淡寡昧得像白开水,其中多一半还是相思泪。面前的茶饭实在懒得去吃,肠胃中已塞满了愁和恨。为了蜗牛角上的虚名,苍蝇头那么大的微利,把好鸳鸯拆散在两边,一个在这边,一个在那边,不住地长吁短叹,泪水涟涟。

  红娘道:“奴婢刚才下楼的时候,小姐对我哭着说,倘若西厢事发,婚姻不成,情愿一死。老夫人,万万不要再把小姐逼上绝路!”

  琴童道:“早已收拾好了。昨天相公去见长老时,老总管来说,要相公先到长亭去等候,老夫人和小姐一同去。”

  老夫人道:“我要后悔些什么?”

  人生长远别,孰与最关亲?

  红娘道:“为了小姐的名节,主意怎么会没有,只是。。”

  琴童道:“是,气气这个老夫人。”

  老夫人道:“那张生如何说?”

  还将旧来意,怜取眼前人。

  老夫人道:“不必多言,快快讲来。”

  长老拿过酒壶,亲手在张生的酒杯里斟满了,说道:“阿弥陀佛,这一杯祝贺先生连科及第,金榜题名!”

  红娘正在外房和衣而卧,她昨夜是够辛苦的,小姐在里边软玉温香,她在外边冷月清风;小姐在里边双宿双飞,她在外边形单影只。还要提心吊胆,替他们把门望风,几乎一夜没有合眼。所以把小姐扶到妆楼,安排小姐歇息后,自己也赶紧和衣躺下。满以为小姐辛苦了一夜,一定累了,现在正好睡呢,她也安然入睡,正在酣梦之际,听得小姐在叫,连忙起来,揉了一下倦眼,走到内房,见小姐已经起床,衣衫不整,云鬓散乱,坐在床沿上。红娘说道:“小姐,唤红娘何事?”

  红娘笑着说道:“好小姐,就饶了红娘吧!你和张相公做得,我红娘看看又不要紧。”

  老夫人道:“你替我着想些什么?”

  张生一边应声“是”,一边把门打开,说道:“小姐呢?她在哪儿?”

  红娘道:“是,多谢秋菊姐姐,我随后就到。”

  红娘道:“我奉了老夫人之命来唤小姐前去,等待成亲吧。”

  红娘道:“啊!老夫人,你怎么忘了,那是你允许的啊。”

  红娘道:“唷,小姐,丑媳妇难免见公婆,娘亲跟前有什么难为情的。

  红娘想,前两次你要去,千万百计瞒我,甩开我,今天你去要叫我了,我得跟她开开玩笑刁难她一下。就笑着说道:“小姐,你去西厢,嗯,那个那个,研讨诗文,红娘一个字也不认得,诗文和我没有缘份,小姐要去,就自己去吧!”

  小姐听了,心里十分生气,哪有让女儿叫丈夫为先生的?第一次赖婚时,还让我称一声哥哥,这次倒好,连兄妹之情都剥夺了,索性变成了外头人。母亲啊,你的心也太狠了!她端起酒杯,让红娘斟满了,颤巍巍地捧到张生面前,低声长叹道:“请饮此杯。”说着,眼泪就掉了下来,心想,我和你亲热还没个够,分离倒来了,回忆起前一晌的私情蜜意,昨天才许婚,今日就别离,我曾经深刻地领略了这两天相思的滋味,哪料到这别离的痛苦更增加十倍!

  红娘道:“多谢老夫人开恩。”

  真是:泪随流水急,愁逐野云飞。

  红娘道:“小姐,不要说这种话了,我们是一根绳上拴的两个蚂蚱,谁都跑不了。你也别哭了,再哭,我的心更乱,更想不出好办法了。”

  张生道:“红娘姐姐,是小生连累你的,害得你受罪了!”

  老夫人道:“奶娘和欢郎都看见了,你还想狡赖!”老夫人十分恼火,“你再狡赖,看我不揍扁你个小贱人。”说罢,从奶娘手里夺过家法板就打。尽管老夫人力气不大,份量不轻的家法板打在身上到底也痛。

  小姐道:“鬼丫头,你也想了吧!下回我叫张相公把你收房,好不好?”红娘道:“啐,小姐,我不来了,我不来了!”羞得一壁厢蹬脚。

  老夫人想,简直是胡说,我不但有错,还有三大不应该。说道:“小贱人,你真大胆,派我老夫人的不是,好,好,就让你说,说得不对,看我不活活地打死你!快说,哪三件?”

  老夫人看在眼里,心想让女儿也去表表心意。见长老敬酒已毕,对小姐说道:“儿啊,与张先生敬酒!”

  自此以后,小姐的胆子越来越大,起先还是二更起动身,溜到西厢,在晓风残月时返回妆楼。后来觉得情长夜短,那么点时间不够用,在太阳快下山时就进了西厢,黎明时才回妆楼,而且风雨无阻,夜夜不虚。汉代的枚乘,在《上书谏吴王》中写过:“欲人不闻,莫若不言;欲人不知,莫若不为。”俗语则说:“若要人不知,除非己莫为。”张生与莺莺的私情,几乎到了公开的地步,日子一长,哪有不穿帮的道理。

  张生道:“多谢长老。”举杯一饮而尽。

  老夫人到此时,思想上不通也得通,把女儿许配给张生,比被孙飞虎抢去当强盗婆要光彩得多,有女儿在比女儿死去要强得多。即使我现在霸王硬上弓,强迫女儿中表联姻,难保不泄露西厢之事,到那时,丢丑更大,女儿也非死不可,想来想去,除了把女儿许配给张生以外,没有别路可走。说道:“也罢!我们崔家没有犯法之男,再婚之女,就把女儿给了这小畜生吧!红娘,你替我到妆楼去,把那个不肖的贱人唤来见我!”

  张生道:“小姐所言极是,小生此去,若是功名无份,也会立即回来,替小姐画眉。”

  红娘道:“老夫人,红娘以为也不能怪小姐,小姐去西厢,是妹妹去看望哥哥,并没有错。”

  张生此时,已是骑在虎背上,要退也来不及了,只好硬着头皮,满面羞惭,低头走进去,走近老夫人面前,连忙施礼,说道:“老夫人在上,晚生张珙拜见老夫人!”

  红娘道:“传递倒是我传递的,可我哪知是书信啊!”

  琴童道:“多谢禄哥关心。我想我们不久就能再见。我家相公一定会中个状元回来的。”

  红娘道:“小姐,你不是三思过的吗?既然如此,也罢,小姐,就依了你吧!”

  红娘道:“那老夫人被红娘如此如此,这样这样一说,她自己觉得理亏,不敢去官府告发,无可奈何,只好把小姐正式许配给你。”

  小姐道:“我这里是彼一时此一时也。”

  话说红娘奉了老夫人之命,到妆楼来叫小姐。一路上她不知有多高兴,自己没有挨一顿好打还在其次,主要是经过一番唇枪舌剑,使得老夫人不得不重新许婚,为张相公和小姐争得了幸福。一路兴冲冲来到妆楼。

  老夫人道:“不打你,那你说,深更半夜和小姐到花园里去干什么来着?”红娘道:“这个嘛,那个啊。。”

  小姐在想,现在已是夕阳西下,远山横翠,马上就要车儿投东,马儿向西了,不知张郎今晚投宿在何处,叫我在梦里也难寻觅。讲几句知心话吧,可是千言万语,从何说起呢?总以为昨日内堂许婚,可以朝夕相处了,哪知道相思才开始,真是柔肠寸断,泪水干行。小姐哽咽地说道:“张郎,此去长安,路途遥远,希望你保重身体,在路上要小心饮食。住在荒村时,那里雨露多,要早一些睡。投宿在野店时,那里的风霜重,要起身得迟一些。到了京师,更要小心在意。在这秋风里鞍马旅程,容易疲劳,最难调护保养。张郎,没有人在身边照顾,你一定要自家保重!”说罢,泪如雨下。

  老夫人听了,说道:“唉,好聪明的女儿啊!”她此刻真后悔不该让女儿读书识字,自古道:女子无才便是德。如今看来,古人的话是不错的。她也有点后悔,没有让红娘也认识几个字,就不会药方情书弄不清了。说道:“以后如何了呢?”

  张生道:“一言难尽,红娘奉了老夫人之命把我叫到内堂,先是训斥了几句,就把小姐许配与我。”

  小姐见红娘去了,很为红娘担忧,她知道母亲手辣心狠,不知红娘这顿家法能受得了否。她深深地叹了口气说道:“月圆便有阴云蔽,花发须教急雨催!这件事不知如何了结也!”

  张生道:“唉!纵有山珍海味,金波玉粒,我哪里吃得下啊!”

  红娘道:“我到老夫人那里,老夫人一定会问:‘你这小贱人,我命你去侍候小姐,是要你行监坐守,监督小姐的,谁让你引诱小姐胡乱行走!’如若问起这一节,你看用什么话辩得过去,即使辩得过,那知情不举的罪名也逃脱不了。”

  长老带着法聪,跟在老夫人的车子后,回寺而去。

  红娘利索地替小姐梳洗完毕,命小厨房送上早餐,主仆用膳毕,红娘道:“小姐,现在红娘可以去了。”说罢下楼而去,不一会儿,红娘回来,说道:“小姐,张相公那边没事,他叫我带了一首诗来给小姐,说是请你指正。”小姐接过诗稿,从头细读,真是字字珠玑,行行锦绣,赞口不绝,此诗此韵,如果没有神明相助是做不出来的。她有点技痒了,也想步和一首,说道:“红娘,拿文房四宝来。”

  红娘一打帘子,说道:“张相公来了!”

  老夫人已经忘记赖婚时让莺莺叫张生为哥哥的事。说道:“是哪一个哥哥?”

  奶娘听老夫人要她也出去,恨得牙齿痒痒的,嘴巴里说“是”。心里直在骂:“这个老东西,听都不让听,活该,生出这么个宝贝女儿来替你出丑,也是你这老东西心肠不好的报应。”一百个不情愿地拉着欢郎退下去。

  老夫人道:“为什么?”

  琴童道:“相公,你醒了。”

  老夫人道:“容你讲来,若有半句虚言,重责不贷!”

  张生道:“小生一定铭刻在心,请小姐放心。”

  红娘道:“小姐,说起来你受责怪是理所当然,你和张相公在床上颠鸾倒凤多么痛快,我红娘在窗子外边连轻声咳嗽都不敢,立在青苔上,绣花鞋子都冰凉湿透,我图些什么呢?今日里老夫人的家法板子粗,我这身嫩皮肉一定被抽得血淋淋。小姐啊,我想想替你们牵线搭桥瞎殷勤真是没有来由。”小姐哭着说道:“红娘,我是自作自受,不过现在老夫人叫你去,你就救救我吧!”

  张生听了,感到事已至此,如何能逃避得过,就横下一条心来,说道:“也罢,红娘姐姐说得对,为了小姐的名节,小生万死不辞!”

  老夫人气极,说道:“怎说是我教导的?我何曾教过你抵赖?”

  老夫人见他们两人敬酒,一个递的不放手,一个接的也拿着酒杯,两个人共捧着一只杯子,既不喝酒,也不说话,只是你看着我,我看着你,说道:“红娘,替张先生敬酒。”

  秋菊道:“红娘姐姐,事情有些不妙,老夫人要查问小姐去西厢书房的事。”

  红娘道:“遵命!”就拿起酒壶,走到张生面前,说道:“相公,把小姐手里的酒喝了,红娘奉老夫人之命,给你敬酒来啦,相公,这是红娘敬的。”小姐把酒杯递给张生以后,叹了口气,唉!敬酒也敬得太急了,只让我们对面看了一会儿,马上就要别离了。若不是老娘亲在旁边监视着,我一定要学学孟光,给他个举案齐眉,虽然只是这短短的一时半刻,也总算是我们夫妻同桌吃了饭。现在只能在眼里传递情意。想想这种痛苦的场面,我差一点要变做望夫石了。

  老夫人怒气冲冲地说:“我要把这个衣冠禽兽扭送官府,告他一状,以泄心头之恨!”

  有夫人自己居中坐下,石凳上早就铺好坐垫。说道;“长老请坐。”

  这一天,刚好是重阳节,老夫人端坐中堂,等候子女们一起来赏节。往常总是小姐带了红娘先到,今日却等了好久还不见她俩的人影。这时奶娘带着欢郎来了。欢郎见了老夫人,奔上前去,扑向老夫人怀里,说道:“母亲,孩儿给母亲请安了。”

  张生道:“红娘姐姐,不能讲啊,要替我们遮盖遮盖。”红娘肚内好笑,终究是夫妻在一张床上睡,一个心眼儿。说道:“我被老夫人重重责打了一顿。”

  老夫人听了,心中大骂红娘,这小贱人太可恶了,当面说我不该失信于人,还要问我是不是。这当然是事实,难道我要当众说“是”么?说道:“这个嘛。。”

  小姐脸上一红,并不十分害臊,因为这一个月来,小姐和红娘已经打成一片,再也没有什么秘密可言,私底下已不分主仆了,这样的调笑也经常有。小姐问道:“红娘,如今母亲怎样了?”

  红娘道:“唉,老夫人哪!不是我红娘在者夫人面前卖弄口舌,君子有成人之美,何况他们两相爱慕,不识忧,不识愁,一双心意两相投,夫妻已做了一个月之久,岂不闻常言道‘女大不中留’?”

  小姐想,尽管母亲又许了婚,可是我私下做出了这种事来,终究是不光彩的,我怎么好意思去见母亲呢?说道:“红娘,羞人答答的,叫我怎么去见母亲?”

  秋菊道:“不要慌张,慢慢地想,我要去复命了。”秋菊自去复命。

  琴童听了,说道:“啊哟相公,听这种口气,分明又是要赖婚了,不过,相公可放一百二十个心,这桩婚事是赖不掉的。相公是才子,满腹经纶,中个把状元不在话下,到那时,状元骑白马,跑来娶我家主母,气气这个老东西!”

  小姐一听,就知道红娘在开玩笑,也知道她还没有忘记我瞒她的这段过节。说道:“红娘,你果真不去,那昨天你为何那么起劲教唆我去呢?昨天逼得我几乎出人命,今日怎的不逼了?”

  老夫人见张生要叫她岳母,这可不行,我根本不承认你这个女婿,今天给你一叫,名分定了下来,将来赖起婚来又多一层麻烦,不行,赶快堵他回去。说时迟,那时快,慌忙截住道:“张先生,老身还礼了。”

  红娘想,老夫人啊,你一向精明干练,老奸巨猾,怎么今天糊涂到这种地步。我红娘拼着挨打,死命抵赖,还不是为了保全小姐的名节!你却咬牙切齿下毒手,一定要逼我说出真相,你不为你的女儿着想,我何必硬要受皮肉之苦。况且,去西厢又不是我的事,小姐是主人,我跟小姐前去是主命难违,你老夫人叫我做的事我能违抗吗?我大不了是一个知情不报之罪,但是,子不言父过,徒不论师非。我是奴婢,不能举报小姐。现在你再三逼我,我就全部说出,到时候你这个积世婆婆不要后悔。说道:“老夫人息怒,让红娘从头到尾细细讲来。”

  红娘道:“小姐,你早饭也没有吃,就在这里喝一口儿汤水吧。”

  秋菊道:“奉了老夫人之命,叫你立刻去见她。”

  张生道:“那老夫人究竟如何?”

  老夫人道:“大胆的小贱人,还敢在我面前抵赖!”

  琴童道:“相公,你反正迟早要去赶考的,不必伤感。”

  红娘道:“是呀,奴婢也是这么说的。我问了小姐,有什么伤心的事,说了出来心里也可以好受一些。”

  红娘道:“老夫人听了,大发雷霆,要把你扭送官府,办你个引诱良家妇女之罪。”

  老夫人道:“怎么说和你无关呢?”

  张生想,有话你尽管说,酒我是不喝,说道:“老夫人有良言教诲,晚生洗耳恭听。”

  老夫人道:“这个。。”

  张生道:“小生怎么敢去啊!”

  红娘走到中堂门口,并未马上进去,而是先揭起一点帘子,从帘缝往里一张,只见老夫人铁青了一张脸,杀气腾腾,这样严峻可畏的脸色,红娘来到崔家还没有见过。再往旁边看看,一众丫环几乎全部出席,一个个肃立在两旁,奶娘则抱着欢郎,得意洋洋地站在老夫人右侧。红娘看了这种场面,就知道今天要拿她红娘开刀,起个杀鸡惊猴的作用,这顿家法是逃不了的。在门外拖延是这样,不拖延也是这样,丑媳妇难免见公婆。一掀门帘,踏进中堂,自己叮嘱自己别心慌,保持镇静,当心别说错话。紧走几步,上前说道:“老夫人在上,奴婢红娘给夫人请安!”

  小姐道:“红娘,我见了母亲,她查问起来,叫我如何回答呢?”

  红娘道:“去了,并且命奴婢陪同前往。奴婢主命难违,只好跟着去了。”老夫人道:“我命你侍候小姐,是要你行监坐守,你为何不劝阻她?”

  长老在旁说道:“阿弥陀佛,老夫人所言极是,张先生决不是落后之人。来,先生饮了老夫人所敬之酒,老衲也要借花献佛,敬你两杯哩!”

  老夫人听了,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,手中的家法板也握不住了,一脱手又掉在地上,哭着说道:“啊哟,我的老相爷啊!我真愧对先人啊!”

  红娘连忙答应道:“红娘遵命!”立即转身出了内堂,兴冲冲地向西厢而去。

  红娘道:“小姐,我的娘呵,我早就叫你做得秘密些,只叫你夜去明来,倒还有个地久天长。要知道你小姐和张相公握雨携云,如胶似漆,我红娘经常提心在口。谁知道你们太贪图欢娱,停眠整宿的,胆子也太大了,不是吗,有时候天还未黑就往西厢去。再说你小姐这些时眉毛散乱低垂,眼睛格外明亮,这都不要去说它,你自己试一试你的裙带短了多少?钮扣儿扣一下紧不紧,比一比早先是胖了还是瘦了?你长得越来越有精神,越来越风流了,即使没有奶娘多嘴多舌,老夫人也会看出来的。如今败露,早该预料得到,老夫人的心计又多,性情又狠毒,这次不是我红娘花言巧语、将无做有能哄得过去的。老夫人一定认为那穷酸做了女婿,小姐做了娇妻,都是我这个小贱人做的牵头。”

  长老又斟了一杯,说道:“这第二杯酒是祝贺先生衣锦荣归,完婚团圆。”法聪在旁说道:“相公,师父说得很对,这杯是成双酒,不可不饮!”

  红娘道:“老夫人,张先生是礼部公子,我家小姐是相国千金,正好是门当户对。要说到张先生现在是个白衣人,目前说来是高攀了,不过张先生才华盖世,满腹经纶,来年考试,得状元如探囊取物。那时节,门第家声都有了。如果老夫人现在再不肯罢休,恐怕将来要后悔不及的。”

  红娘看了,心中暗暗好笑,这傻角一朝被蛇咬,十年怕井绳,吸取了赖婚宴上的教训。其实今天的这杯酒,喝与不喝都一样,老夫人不会再让小姐叫你救命的哥哥了。现在不是怕这饯行宴上的赖婚,而是万一你相公考不中时的赖婚。但愿相公此去争争气,捞个状元回来。

  老夫人道:“有这事。”

  张生下了马,琴童放下担子,接过马缰绳,把马匹系在一棵柳树上。这里没有别的建筑物,仅有一座孤零零的凉亭,亭子是四角形砖木结构,十分简陋,亭中除了中间一张石桌,围了四条石凳外,别的什么都没有,处在这萧瑟秋风中,更显得凄凉。加上亭内立着个断肠人,其凄凉更添十分。张生在此等候了好久,真是度时如年。

  红娘道:“奴婢没有说错,就是老夫人错了。第二件,老夫人既然要赖婚,就赖得干净些,应该拿些金银财帛出来作为酬谢,打发走张相公算了,却偏偏要兄妹相称,还把张相公留在西厢书院,让他们怨女旷夫,一个在东楼,一个在西厢,咫尺相思,早晚相窥,西厢的事,实则是老夫人造成的,这是二不该。老夫人,你说是不是?”

  小姐此时,心中刚才因母亲许婚而生的喜悦全部化为乌有,悲苦难言,母亲啊,你不要认为别人看不出你的手段,你是口蜜腹剑,表面上是为了崔家门第,为了我女儿好,实则还是不忘记赖婚。我和张郎已有夫妻之实而无夫妻之名,你既然把我许配给张郎,就成全到底,拜堂成亲,让女儿名正言顺,恢复名节以后,再让张郎上京赴考也还不迟。你如此匆忙地把张郎撵走,司马昭之心,路人皆知,你还不是要活活拆散我们这对好夫妻吗?你看重门第功名,我莺莺可不在乎这些,我要的是人品好,白衣人又何妨?得成比目何辞死,愿作鸳鸯不羡仙。要张郎去求功名又有什么用呢?母亲啊,你根本不爱女儿!万一张郎不回来,你女儿名节何存!想到这里,眼泪又掉下来了。老夫人见张生已走,回头看看女儿,见小姐正在落泪,就知道她是为了和张生分离而悲愁。心想,你这个不长进的贱人,弄得我下不了台,我压根儿不愿把你许配穷酸,这婚是赖定了的,你们高兴得过早,先让你们尝尝生离的痛苦。往后嘛,我料想这个已伤了阴德的禽兽,犯了圣门之戒,冥冥中是不会让他考中的,那时节,就由不得你了。老夫人已把女儿和张生放到敌对的地位上,已经没有半点骨肉之情了,不过在表面上还是要做作一番的。说道:“儿啊,不用哭泣,为娘是为你好啊。只因为崔家不招白衣女婿,张生虽是解元,却并未做官,有辱崔氏门庭,故而为娘命他明日赴京赶考,将来他得中了新科状元,出任为官,当然就是崔家的女婿了。”

  红娘道:“小姐到了西厢以后,这个嘛,老夫人,你也不必追究了。”

  小姐听见这句话,心里说不出的高兴。娘啊,你早该这样了,不过现在还不算晚,足可以挽回局面,所以也就止住悲声。

  老夫人道:“暂且记打,容你说来。”

  红娘道:“小姐,别急了,一天乌云散尽了。红娘我到了内堂,如此如此,这样这样,终于说得老夫人重新答应婚事,小姐,这不是天大的喜事吗?”小姐听了,立刻转忧为喜,心上一块石头落地,对着红娘学着张生那样一揖,说道:“啊,多谢红娘姐姐,小生这厢有礼了。”

  老夫人觉得被红娘戏弄了,有些者羞成怒,说道:“小贱人,信口雌黄,胆敢顶撞我!我有什么差错,讨打!”说罢,举手要打,发现手内空空的,家法板刚才气得掉了也没觉得,就弯腰去拾。家法板刚好落在红娘身旁,今见老夫人又要打她,心想,给你打好了,不过,你是打不成的。就把家法板拾起,递到老夫人手中,说道:“老夫人,当心别扭了腰!”

  老夫人见女儿如此悲伤,心更软了,想想事已如此,责怪也无益,说道:“我儿,不要悲伤了,这事不能张扬,让人家看笑话。你做女儿的丢脸,为娘的也不见得光彩。天下没有不爱子女的父母,何况为娘就生你一个,因此把你正式许配给张生,了却你的心愿,现在总该称心如意了吧?不必啼哭了。”

  老夫人平日见了红娘,很是喜欢,今日见了,越看越生气,都是你这个鬼丫头,吃里扒外,害得女儿做出这种见不得人的事来,心里十分恼火,说道:“大胆的小贱人,还不与我跪下!”

  正在张生凄惶徘徊的时候,老夫人和小姐乘着油壁车来了。

  红娘道:“中秋那晚,我跟着小姐来到西厢,当时我一直在小姐身边。”老夫人听了,点点头,说道:“很好,很好,接着讲。”红娘想,你听到我一直在身边就叫好,等一会叫你双脚跳。接着说道:“他们兄妹相见,面对面坐着淌眼泪,真是流泪眼观流泪眼,断肠人对断肠人。”

  张生道:“小姐,你多虑了,小生之心,唯天可表!想普天之下,还有谁能比小姐更美更多情,小生还敢去怜谁?况且从春天到现在,其中艰难曲折,若非小生一往情深,还能等到现在?你我情深义重,海可枯,石可烂,耿耿此心永不变。小姐的诗章,情味深长,小生谨和一绝,以剖寸心。”说罢,朗声吟道。

  红娘道:“这不得了吗?小姐命我把药方交给张相公,哪知道不是草头方,乃是一服专治相思的汤头歌。”

  车子在长亭外停下,春香和红娘把老夫人和小姐先后扶下车来。

  红娘道:“老夫人,奴婢连所犯何罪都不知道,何来狡赖?”老夫人道:“你嘴巴还凶!”

  法本长老带了法聪也赶到长亭为张生送行来了。

  红娘道:“回禀老夫人,奴婢不知身犯何罪?”

  红娘道:“相公这就对了,别去听老夫人空吓唬,我才不信你回来老夫人会把你撵出门去。”

编辑:古典文学 本文来源:【6165.com】西厢记: 第十四章 拷问红娘

关键词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