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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厢记: 6165.com:第十二章 得病寄方

时间:2019-11-05 06:34来源:古典文学
红娘道:“那还有假!” 红娘道:“小姐你又来了,上次那封信,只为你彩笔题诗,原以为写的是织锦回文,却害得别人好像潘岳那样愁得两鬓添白发,沈约一般不思茶饭,卧床着枕,

  红娘道:“那还有假!”

  红娘道:“小姐你又来了,上次那封信,只为你彩笔题诗,原以为写的是织锦回文,却害得别人好像潘岳那样愁得两鬓添白发,沈约一般不思茶饭,卧床着枕,恨已深,病已沉,小命儿已送去了半条。昨晚上热脸儿当面弄得难堪,今日里又冷句儿把人折腾。我看这一张药方,少不得再加上半条命。小姐,半年相思,难道就此完结了吗?我看也不必把药方送去,让他去吧!”小姐道:“好红娘,你就再送一次吧!”说着,掩面流泪。

  红娘想,我亲耳听到的,你赖不掉,说道:“小姐,‘就是巫山十二峰我也敢上,你也可以来共赋高唐,神女会襄王’。小姐,对不对?”

  张生道:“红娘姐姐,我要埋怨你了,有小姐这样的书信,为什么不早些拿出来,让我远接,焚香跪读。”

  红娘道:“红娘奉了老夫人之命送相公回西厢,我们先回西厢再作商议。走吧!”

  琴童道:“听到的,那是被你气昏了在疯笑。”

  小姐道:“也不是。”

  张生道:“刚才是无柬之谈,如今是见柬而作,情况不同了哇。”

  红娘道:“不啦,小姐在楼上不知如何着急哩!我要赶快给小姐一个回音呢。”

  小姐在张生耳边软语温香地说道:“那是为了避开红娘的耳目啊!现在特来谢罪,侍奉张郎,给你享受,好吗?”

  崔安说道:“老奴遵命。”去不多时,回来复命,说道:“回禀老夫人,张先生已把行李整理停当,一定要走。老奴无能,挽留不住,请老夫人恕罪。”老夫人道:“老人家何罪之有,一旁退下。”这可犯难了,让谁再去呢?想来想去,只好去请法本长老。

  张生道:“红娘姐姐,你不要怀疑我家小姐呵!”

  小姐此时如同木偶一般,任凭红娘摆布,点点头道:“也好!”

  红娘的话还未说完,张生忙说道:“红娘姐姐,小生何尝有病?”红娘想,这倒好,老夫人赖婚,小姐赖柬,碰上你这个傻角会赖病,真是世界之大,无奇不有。说道:“相公,你明明刚才还在生病,现在却说何尝有病,别的可以赖,病如何可赖!还是注意静养吧!”

  红娘道:“小姐,红娘喉咙里缠上了一口痰,好痒好痒,忍不住了。”

  琴童今天起得特别早,他担心主人的病,过了一夜是否有所好转,过来一看,张生面如金纸,精神萎靡,一探额门,滚烫滚烫的,知道主人病得不轻,又见张生挣扎着要起床,忙说道:“相公,你不多睡一会儿?”

  这时,红娘在旁边不住冷笑,老夫人觉得她太放肆了,分明是在讥笑我,说道:“红娘,太放肆了,笑些什么?”

  红娘对琴童狡黠地一笑,也不跟他多罗嗦,直往里边走。到得内室,见张生半躺半坐地靠在枕上,面色黄瘦,精神萎靡,很是可怜。说道:“相公,听说你病了,现在觉得怎么样?”

  老夫人道:“那你对他怎么样?”

  红娘道:“这就怪了,为什么不能进去?”

  红娘一看,十分着急,这秀才真是迂腐固执,我不能眼看着他碰死。慌忙一把揪住张生,叫道:“呀!张相公,使不得!”

  长老道:“相公好端端的,如何生起病来了呢?”

  张生一想,红娘是一片好心,不能辜负,说道:“停留片刻无妨,请姐姐快去快来!”

  更鼓已敲四下,张生在朦胧中忽然听到有敲门声。时辰这样晚了,还有人来敲门,忙问道:“是谁?”

  琴童只好抱了瑶琴,拿了香炉,跟在张生身后。张生到了院内,走近靠东楼的一座假山,登上假山,向隔墙园内一望,只见一片月光,静悄悄的没有半个人影,心想来得太早了。见身旁有一张平整的石凳,原是休息闲坐用的,今晚正好可当作琴桌。张生道:”琴童,把瑶琴放在此处。”

  张生道:“长老,不瞒你说,都是痴情所误,情根就是病根。崔府无情,欺人太甚!”

  红娘见老夫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,心中暗喜,接着说道:“老夫人请宽心,后来给红娘左说右说,好话说了几箩筐,总算把张相公给留下来了。现在他不走了。”

  长老双手合十,向老夫人施了一礼,道声“阿弥陀佛”,回到寺内。

  小姐听了,真是恨不得有一斗地洞钻钻,心想,你我终究是主婢,一点都不肯给我留点颜面!想要马上训斥她,自己又确实说过,又怕她到老夫人那里去汇报,心里真是有火发不出,有火不敢发,只有发怒的表情,没有发怒的言语。

  红娘道:“小姐,我到老夫人那里去了,听说张相公病了,我是去探探消息是否确实。”

  红娘道:“小婢怎么敢得罪相公呢!”

  长老道:“阿弥陀佛!大千世界的芸芸众生,七情六欲,人人皆具,即使是出家人,成了佛菩萨,一样有情。”

  小姐道:“先父早已登了天界,不管女儿了,不用再祝。”

  红娘道:“相公你听了,她说要用几味生药,各有炮制的方法。”

  小姐想你怎么那么烦人,说道:“我不冷。”

  张生道:“这是小姐自己检讨不是,赔罪之言。她说想不到昨天晚上为了保全自己的身份名誉,哪里料到在今日让你气得生病。小姐的检讨十分恳切,小生已经原谅她了。下边两句是‘仰酬厚德难从礼,谨奉新诗可当媒’。哈哈哈!”

  隔墙小姐幽幽地叹口气说道:“唉!这首歌是为我唱的啊!我是想和你永远在一起,我也愿意和你远走高飞,现在全化为一场春梦了!”

  张生问道:“要注意避忌些什么东西?”

  老夫人道:“那是为了什么?”

  张生道:“小姐请!”

    凤兮凤兮归故乡,遨游四海求其凰。
  时未通遇无所将,何悟今夕升斯堂?
  有淑艳女在此方,室迩人遐毒我肠!
  何缘交颈为鸳鸯?

  红娘道:“真的有此把握?”

  老夫人道:“张先生年纪轻,火气大,对我无礼,但终究是我家的大恩人,我不能对他无情。一定要把他留下来。”

  张生倒有点着急了。忙问道:“是不是老夫人拘管得紧,不能够出来?”红娘道:“虽然老夫人白天黑夜都把门关得紧紧的,却也不怕。”

  红娘一想,你问得好,我正想说呢。答道:“回禀老夫人,像这种不讲道理的穷秀才,不要再提起了,没得让人生气!”

  张生道:“红娘姐姐请放心,岂能如此,不是小生夸口,我乃猜诗谜的行家,风流随何,浪子陆贾。哈,哈,哈!”

  红娘道:“好像是姐妹们做衣服的剪刀牙尺声。”

  长老一听张生病倒,心里也很着急,他和张生虽非亲戚,却是个忘年之交,何况佛殿许婚时,曾经担任过临时大媒。这次张生的病,肯定是由赖婚引起的,读书人性情固执,怨气郁结,哪有不病之理!老夫人做事也太乖张,既然婚已经赖了,不及早打发张生走路,不是在坑害人家吗?长老对老夫人的行事,深感不满。随了崔安,来到中堂。

  红娘道:“我奉命去送他,哪知他却把我大骂了一通。”

  红娘问道:“怎样解释?”

  那怕下句是骂她的,她也要听完后再生气。红娘知道老夫人有这个毛病,所以用了个“激将法”,先不讲给你听,你一定非听不可,那么我就可以借嘴骂人了。

  张生说道:“这一回小姐决不会再骗小生了!”

  再说红娘奉了老夫人之命,来送张生回书房。她比张生晚走了一步,所以一出内堂,就急匆匆地追赶。她是担心张相公受不了这次沉重的打击,别一时想不开而去寻短见。出门往前一看,还好,张相公走得并不太远,但见他脚步踉跄,好像喝醉了酒一般。张相公今天受的刺激太大,精神上支持不了,身体摇摇欲倒,得赶快上去扶他一把。红娘于是紧走了几步,到了张生身后,轻轻咳嗽一声,说道:“张相公。”

  红娘看了小姐这个样子,也无可奈何,说道:“红娘遵命就是。”说罢,拿了药方,一顿足,叹了口气,转身下楼。一路上,不住地想,小姐真真假假,假假真真,见了面就假撇清,说什么“张生,我与你兄妹之礼,为什么生此念头”?背转身来,又是“好红娘,你就再去送一次吧”!把我红娘弄得晕头转向,无所适从!从今以后,就让她们把人家的恩山义海,看作是遥山远水,忘个干净吧。决不再去管闲事了。

  红娘道:“相公,你也不要如此伤感,暂且忍受一下。再给你说一遍,一切都在红娘身上!”

  长老又说道:“先生言道,你为痴情所误,老衲以为情为先生之痴所误。情这东西,其本身无利无害,它的利和害,都是由人控制的,给它利,它就对你有利;给它害,它就对你有害,这就是魔由心生。一切有情,无情,都是不存在的,又何来痴情?”张生听了长老一番言语,不禁连连点头。

  红娘着急道:“相公,你走不得,走不得啊!”

  红娘道:“并不是红娘疑心重,实在是小姐心思太活,虚虚实实,真真假假,令人捉摸不定,最怕的是临时变卦。”

  老夫人听了,心里很不是滋味,可是她的涵养功夫到家,喜怒不形于色,仍然和言悦色地说道:“对这种人就让他骂几句也无妨,不必计较。”

  红娘看了这张纸上,没有多少字,药方她见过,也不是这般写法,有点怀疑是不是药方,因为不认得字,不好多问,只说道:“这就是药方么?”小姐心里很乱,没有回答。

  红娘来到楼上,一进内房,见小姐哭得泪人儿似的,心中凄然,忙安慰道:“小姐不用悲伤,不要哭坏了身体。张相公本来一气之下,要离开西厢,现在被红娘留下来了。”

  红娘叹了口气说道:“好吧,相公,也是红娘在前世欠了你一笔债啊!

  张生道:“红娘姐姐,还是让我死了吧,我活着也没有意思,倒是死了的干净,一了百了。唉!可怜刺股悬梁志,今作离乡背井魂!”

  张生知道长老的一席话,是针对老夫人赖婚之事而发的,但是,长老啊,你只知老夫人的赖婚,还不知道她的女儿赖柬的事哩!尽管小姐无情,我还不忍当众宣扬她的不义。有苦不能说,实在难以忍受。说道:“唉!长老,我想为人一世,活一百岁、一千岁也是死,彭祖号称活了八百岁,如今一个人也没见到过他,活着没有意思,还不如一条白练死了的好!”

  红娘道:“对,老相爷之孝刚除服不久,是否已经走到了天界,还不清楚,所以小姐你还得要祝愿下去。”

  张生听了,哭道:“啊哟,我的小姐啊!”

  老夫人有点不大相信了,说道:“红娘,你真的成吗?”

  后人有《一剪梅》词一首,咏张生与莺莺云雨。词曰:芙蓉庭院晚风凉,好乘余兴,别逞风光。斜插花枝瓶口滑,轻挑莲足橹声长。颠鸾倒凤不寻常,一种风情,两处多忙。个中谁更着殷勤?不是情郎,却是情娘。

  琴童道:“相公,你倒还有心思弹琴。”

  张生道:“红娘姐姐,不是小生赖病,而是病已经好了啊!”

  小姐听了,不觉淌下泪来。我和张郎虽然没有成亲,已经定下了婚姻名分,也和牧子夫妇差不多,家长一定要拆散我们,你是睡不着,吃不下,我也一样不寐忘餐。我们在今后恐怕难以成为夫妻了。这曲子的旋律多么感人!雄壮的乐章,好像铁骑刀枪铮铮鸣;柔和的乐章,好似落花流水溶溶声。高音响起,宛如风清月朗,鹤唳长空;低音悲鸣,又如儿女私语,小窗喁喁。他那里琴心无穷,我这里神会意通。我们好比是娇鸾雏凤,拆散了雌雄;他的曲子还未终,我的悲愁更加浓,眼睁睁黄莺儿和飞燕,一个儿西,一个儿东。不必用话语表达,千思万想,都在这琴弦中。小姐听得入了迷,不知不觉立起身来,靠近便门细听。

  红娘道:“难道叫你去跳黄河?”

  琴童道:“相公不走了?”

  红娘道:“老夫人说由我直接送去就行了。”

  这时,圆月已到天顶,红娘收拾好香具,提了纱灯,扶着小姐回楼。张生听得隔壁已无声息,也只好收起瑶琴,推醒了琴童,没精打彩地回书房安歇。

  红娘道:“小姐她呀,弯弯的远山眉也不描,水灵灵的秋波也失去了光彩,不过身体还是像凝结了的酥油,腰肢仍然像风摆的杨柳,俊俏的脸庞儿,玲珑剔透的心,体态温柔,性格沉静,虽然不会艾灸神针,更胜似南海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。相公你有意,小姐她有心,本来在昨天夜深沉的秋千院落里,花有阴,月有阴,环境条件很称心,早可以‘春宵一刻抵千金’,好事成就了,何必还要‘酒逢知己饮,诗对会家吟’,再一番手续两番做呢?”张生道:“红娘姐姐,今夜里成就了好事,小生是永远不会忘记你的。”红娘道:“相公你以往只在嘴巴里叨念,梦里头追寻,往事已经过去,只说目前,今夜里相逢,管让你称心如意。将来不图你白璧黄金,只要你满头花的夫人诰命,备了拖地锦来明媒迎娶崔莺莺。”

  红娘一听,吓了一跳,小姐现在还不知你要走哩,再说你这种要求目前也办不到,说道:“那可不行!”

  好事我就做到底吧!”

  张生道:“我留在这伤心之地,实在无法忍受啊!”

  小姐此时,正在回想昨夜之事,觉得很对不起张生。自己出尔反尔,约了人家又骂人家,太不应该了,但也是迫不得已啊!但愿张生能够理解我的处境!今后如有机会,再作补报。忽然听得红娘的声音,转过身来问道:“红娘,刚才你到哪里去了?”

  小姐抬头一看,说道:“这是月阑,也叫月晕,农谚说‘月晕而风’。

  长老来到西厢,见张生病容满面,憔悴不堪,失尽了风流蕴藉。摇了摇头,说道:“阿弥陀佛,相公,久违了。”张生见长老前来,心里很感激,说道:“长老请坐。”

  红娘道:“相公你不要慌,心慌吃不得热粥。让红娘想一条计策出来。”张生说道:“红娘姐姐有妙计,小生当筑坛拜将。”

  他乃我家恩公,岂能不问。”

  小姐听了,更加悲伤。红娘说张郎本来要负气而走,这原是意料中的事,自己要走,可见张郎是有骨气的,否则,你不走,我母亲也会下逐客令的。现在被红娘留下来了,可留下又有什么用呢,婚约已经被母亲赖掉了,又不得见面,空自咫尺相思,增加痛苦。不过小姐觉得奇怪,红娘怎么会有这个权力留下张郎?就问道:“红娘,你是如何留下张相公的?老夫人同意吗?”红娘笑笑说道:“老夫人不但同意,而且是红娘奉了老夫人之命去挽留的。”就把老夫人如何派老总管先去挽留也没有留住,只好派了——她不说毛遂自荐——我红娘去,才把张相公留下,前前后后说了一通。

  张生道:“小姐虽然有情,但昨晚又何其绝情!区区一纸药方,纸上谈兵,救不了小生的命,药方不用了,红娘姐姐,去还给小姐吧。”

  唱毕,张生又停了下来,他沉浸在音乐的旋律之中,不知是悲是喜。

  老夫人道:“啊,长老少礼,请坐。”

  张生一听,此话说得很对,是不能死,死了不仅表示我的懦怯,更会遂了这可恶的老妇的心愿,我不能让她如意。可是活着又将怎么样呢?不觉诅丧地说道:“红娘姐姐此言有理,可是小姐也得不到了,小生活着也太乏味了!”

  张生道:“这也不妥,姐姐去言明了,小姐又害羞悔约,岂不又要害死小生了。”

    凰兮凰兮从我栖,得托字尾永为妃。
  交情通体心和谐,中夜相从知者谁?
  双翼俱起翻高飞,无感我心使余悲。

  张生道:“小生方寸已乱,小生把性命拜托给姐姐了,好在姐姐聪明,必有妥善的妙法。”

  小姐道:“傻丫头,别猜了,那是琴声啊!别说话了,听,多美的琴声啊!”

  张生道:“害杀小生了!我这番如若死了,阎王殿前,红娘姐姐,少不得要你做个见证人!”

  红娘一想,说得不错,老夫人吃饱了饭没事干,寻点赖婚的事出来,弄得小姐和张生哭哭啼啼,寻死觅活,是不必再祝了。说道:“那第三炷香呢?”小姐道:“我刚才已经说过,事已无成,烧香何用!”

  张生道:“小姐千金身份,如何肯自己言明呢?”

  小姐道:“女儿家的,下次不可如此!”

  长老道:“多谢老夫人赐坐。”

  却说张生痛斥了老夫人的背信弃义以后,拂袖而起,傲然而退。一边走出内堂,一边在思忖,与莺莺小姐本来是名正言顺的婚约被赖掉,再留在崔府也没有什么希望,不如就此告辞,以免在此触景伤情。所以决定回到西厢以后,立即搬出,先回容膝山房,再作打算。他怀着一颗破碎的心,步履艰难地回到书院。正是:有分只熬萧寺夜,无缘难遇洞房春。

  张生道:“小姐劝我不要把以往的那些不愉快的事老是放在心里,这第二句是‘取次摧残天赋才’,是劝小生不要自暴自弃,随随便便毁掉自己的锦绣才华。”

  红娘扶着小姐,缓步踏月,慢慢走向便门,就在一条石凳上,铺好坐垫,让小姐坐下,然后,像没事人一般,提高嗓子,一连咳嗽了三声。

  张生道:“小生的病,断非药石所能疗治好,何必要去喝那苦水。”

  红娘道:“我说你也不必后悔写了书信退贼,你要后悔,就写封信给强盗,叫他们再来围困普救寺好了!”

  长老道:“不知得了什么病?”

  张生道:“多谢姐姐,请受小生最后一拜。”

  红娘道:“相公,小姐如果今晚来到这里,你就这副铺陈,身上盖一条烂布被子,头下枕一张三尺瑶琴,叫小姐怎么跟你一起睡?冻得她浑身打抖,还说得出知音不知音?”

  红娘也觉得好笑,一会儿留,一会儿又急着催她走,心想,相公对小姐实在痴情,我红娘再不帮忙,真要送了他的性命。说道:“相公,红娘走了,一定把你的话传给小姐,你就安心住在这里,等待好消息吧。”说罢,辞别了张生,去向老夫人复命。一路上想想,张生和小姐也真可怜,好好的一对美满夫妻,硬生生被老夫人拆散,心里一股不平之气涌上来。你老夫人赖婚,我红娘偏不让你赖掉。不过事成之后,总不能偷偷摸摸一辈子,若要人不知,除非己莫为,事情终有一天要败露的,到那时,我红娘要吃不了兜着走,一顿家法板子是逃不了的。但我红娘不怕,受点皮肉之苦算不了什么,总不会杀我的头吧!谁叫你老夫人做出这种忘恩负义、伤天害理的事来,我没有做错,我是伸张正义,一定要把小姐和张生撮合成。好了,不去想它,船到桥头自然直,没有过不了的火焰山。一路过来,到了内堂。老夫人正在坐等,她见红娘去了好一会儿还不回来,心里有些着慌,不要这小丫头也不顶事,那事情就难办了。戏是演了,收场却难,弄得这位诡计多端的老夫人束手无策。正在为难之时,红娘进来了,她似乎心头一松,忙问道:“红娘,那张生如何了?”

  张生冒火了,说道:“狗才,谁要你管,快让红娘姐姐进来!”琴童对红娘看看,说道:“算你有能耐,不过见了相公以后,嘴上留情些,别再把相公气死了,我可跟你没完。”

  老夫人一听,急出了一身冷汗,说道:“唉!这便如何是好!这便如何是好!”

  张生道:“这不是药方,又是一首诗啊!”

  红娘道:“好像是发髻上的玲珑步摇声。”

  红娘道:“相公,办法是有一个,只有让小姐跟我言明。”

  红娘道:“小姐,你看月亮的外边有一个圆圈儿,那是什么?”

  红娘道:“琴童,是我红娘呀!”

  红娘道:“谢老夫人赏赐。”

  老夫人道:“如此有劳了。”

  张生见红娘说“此事有我在”,心想,小丫头到底年纪小,不知天高地厚。老夫人的身份如此尊贵,还会无耻赖婚,你一个小小的丫头,有什么能耐,还不是回天乏术,这不过是安慰安慰我而已。他虽如此想,但心里十分感激红娘。死是不想死了,别说对不起父母养育之恩,也对不起这位好心肠的红娘。不过,惹不起,躲得起,还是离开这里的好。

  长老道:“老衲即刻前往,探病以后,再来上复。阿弥陀佛!”告辞而去。

  张生道:“隔了一道粉墙,我又瞧不见,怎么能知道小姐已经到花园了。”红娘道:“你听我咳嗽为号,那时就是小姐已到,你就动手操琴。”

  红娘道:“这倒也是,那么只有我去挑明了。”

  红娘道:“小姐,这就不对了。红娘知道小姐有满肚子的委屈,不能向别人吐露。闷在肚子里是要闷出病来的,不如向月光娘娘倾诉倾诉,心里也会许好受一点;再说事情还没有完,怎么能断定无成了呢?说不定求求月光娘娘保佑,还有成功的希望。”

  琴童听红娘说相公的病已经好了,确是不相信,红娘一走,他就连忙进了里房,见张生已经起床了,脸上虽然清瘦,可气色非常之好,一点病容也没有。说道:“相公,你怎么起床了?不多躺一会?”

  红娘一听,暗暗好笑,饶你老夫人是老狐狸,这一下也上当了。让我再激她一激,说道:“老夫人,我看这个穷酸无情无义,说走就走,别去留他了,你去挽留也留不住的,反而辜负了老夫人的一片真诚。”

  张生道:“是红娘姐姐呀,快些请进!”昨夜的事,张生一点不怪红娘,所以一听红娘来了,心里倒很高兴。

  红娘道:“我家小姐特别爱好弹琴,三天以后,等月上西厢之时,我让小姐出来拜月,你就在墙外弹琴,要弹得动听,最好在琴声中诉说你的心愿。小姐是个知音,一定会听懂的。”

  张生道:“还有,还有,最后两句写的更加妙了!”

  小姐被张生的琴声和歌声陶醉了,张郎的琴艺高,歌喉好,一曲《凤求凰》,是在说他自己啊!他湖海飘零去求他的“凰”,始终没有找到,“此方”有我莺莺在,可是我们咫尺天涯,婚约已被我老娘赖掉了,已成不了夫妻啦!

  小姐问道:“是真的吗?”

  红娘说道:“放心好了,不会耽误的。”说着急急忙忙地走了。她一来是去复命,二来想老夫人无情无义,不要张生还未整理好行装,她就下逐客令,老夫人心狠手辣,做得出这种绝情事。要想个什么法子,让老夫人不但不赶张生走,还要非把张生留下来不可。她一边走,一边思索着,回忆了张生痛斥老夫人的一大段话语,觉得有一句“人言可畏”很有用,崔家不是一直要保住脸面吗?今天在家庭的小圈子里,老夫人说了算,可以不顾脸面赖婚,如果把它传到外面去,看你老夫人还狠不狠,还怕不怕?好,就在“人言可畏”上做做文章。红娘打好腹案,高高兴兴地来到内堂。

  小姐此时,心乱如麻。张生的病,岂是一张草头药方所能治的,即使写几句安慰的话,也不济事,真是“异乡易得离愁病,妙药难医肠断人”!红娘说张生气得要抱病启程,这怎么行呢,万一有个闪失,我莺莺将是罪孽深重,无以自赎了。要医治张生的病,药方是有,那只有我自己这味灵丹妙药了。但如何下笔呢?我总不能写“莺莺一个,夜间床上服下”。左思右想,觉得如果只顾小行,守小节,将会耽误了张郎性命,那是罪莫大焉,我莺莺决不做负心人。主意已定,立即拿起笔来,如风扫残叶似的,一挥而就。把笔一掷,说道:“红娘,药方已经开好,你拿了去吧!”

  红娘道:“你老夫人是宽宏大量,我红娘可受不了。我们堂堂相府,还能让他在我们脸上抹黑吗?”我不回敬他几句,也显得我们相府太软弱可欺了。”

  琴童见红娘出来,仍旧有气,说道:“红娘,你把我家相公气坏了没有?”红娘道:“你这个不长眼不生耳朵的东西,你难道不会去看看吗?刚才相公在里边乐得高声大笑,你难道没有听见吗?”

    有美人兮,见之不忘。一日不见兮,思之如狂。
  凤飞翩翩兮,四海求凰。无奈佳人兮,不在东墙。
  张弦代语兮,欲诉衷肠。何时见许兮,慰我彷徨?
  愿言德配兮,携手相将。不得于飞兮,使我沦亡!

  红娘道:“红娘去中堂,恰巧老总管前来禀报,说张相公病倒在床,口吐鲜血,怨声不绝,立刻就要抱病动身,离开此地。”

  红娘一听,又说道:“小姐,夜深了,露水重,容易着凉,得了病不是玩的,我们回楼去吧!”

  老夫人道:“事不宜迟,你快去让小姐开个药方,也不必拿来给我看了,立即送到西厢去。”

  红娘道:“他说老夫人赖婚且不去管他,小姐如果也变心,他就立刻动身回去!”小姐听了,非常着急,说道:“好红娘,求求你,让他留下吧!”红娘道:“小姐,你叫我去让他留下,用什么话跟他说呢?”小姐也豁出去了,说道:“你去跟他说,不要去管那说话不作数的狠毒的娘,我莺莺决不会让一往情深的志诚君子落空,我舍不得离开他啊!”

  张生道:“那好,小姐开了药方,跟你说过开了些什么药吗?”红娘想,我怎么知道,好在平日小姐跟我谈了些草药名和药性,我不妨胡诌一通,骗他看这药方,说道:“小姐讲给我听的。”

  红娘在书房东看看,西望望,见墙上挂了一张七弦古琴。这张琴名焦尾琴,是东汉末年蔡邕蔡伯喈所制,他有一次出游,见有人用桐木煮饭,那根桐木爆裂的声音很美,是优良琴材,就买了下来,命琴工制作,由于尾巴上烧焦了,故名焦尾。后来辗转流传,到了张生父亲手里,传给了张生,是张生最心爱之物。红娘见后,计策来了。说道:“相公,你谅必会弹琴吧?”张生受过当代著名琴师指点传授,在当时也是数一数二的琴手,平常对自己的琴艺颇为自负。说道:“小生对琴道颇有研究,不知红娘姐姐所问何意。”

  张生听了,大吃一惊,说道:“啊哟!红娘姐姐,你不能破坏小生的好事啊!发发慈悲吧!”

  红娘听了,大吃一惊,怎么,还是想要寻短见呀。说道:“你这是干什么?”

  琴童道:“相公,你还是少操些心,安心静养吧。”

  张生道:”这个你就不懂了。瑶琴比你还会说话哩。”

  长老落座,问道:“老夫人呼唤老衲,不知有何吩咐?”

  红娘见了,又急又恼,说道:“相公要走,关我红娘什么事?可是你辜负了小姐一片心。你枉自读书明理,也不替人家设身处地地想想。小姐是堂堂相国千金,能那么随便来你西厢吗?即使要见,也得事先看准机会,约好时间。你和小姐虽然已有佛殿许婚之约,可是现在已被老夫人赖掉了,所以你们的相会是私会,能要来就来吗?你这个读书人,把书读到脊梁上去了!”张生一听,是不错,说道:“红娘姐姐说的有理,小生错了,还请姐姐设法成全。”

  红娘心里气得直叫,小姐啊小姐,你的手段太高明了,说道:“啊,又是一首诗!”怪不得我当时看了,一直怀疑不像药方。“相公,你别看错了!”张生道:“如何会看错。不是小生夸口,我乃猜诗谜的行家,风流随何,浪子陆贾。哈,哈,哈!”

  红娘道:“小姐,我又听不懂,回去吧!”

  小姐依旧默默不语,微笑着走进书房。

  张生道:“休得多言,抱了瑶琴,跟我来!”

  门外并无人回答,但还是不停地敲门,张生披衣起床,走去开门,见门外竟是莺莺,心中大喜,说道:“不知小姐芳趾光降,未曾远迎,请小姐恕罪。”

  红娘道:“红娘不敢放肆。我只笑老夫人对穷酸太着重了。”

  红娘听得老夫人呼唤,忙应道:“是,老夫人。”

  老夫人有一个脾气,听了上句,不给她讲下句,心里会一百个不舒服。

  长老道:“先生此言差矣!你是个饱读经史的君子,怎会有此短见,把性命当作儿戏。《孝经·开宗明义章》有言:‘身体发肤,受之父母,不敢毁伤,孝之始也。’你现在有此拙见,那么上半年附斋追荐的孝心,完全付诸东流了。佛家讲要成正果,肉身成佛,要知道,一失人身,万劫不复,不要为了区区一件婚姻小事而自暴自弃。望先生三思!”

  红娘一想,这也是事实,不过你和小姐彼此都有情意,虽然被活活拆散,但只要留下来,还是有一点希望。如果你现在一走了之,从此天涯海角,叫小姐到哪儿去找你?你也不想想,你一走,小姐是要伤心死的。一定要把他留下来。就说道:“相公,你实在要走,红娘也留不住。不过红娘想请你暂时留一下,等我到内堂向老夫人复命之后,再来书房相送。那时相公要走,红娘决不敢挽留,你看如何?”

  张生道:“琴童,与我速速整理行李,我们立刻动身,此处已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。”

  老夫人道:“他如何不讲理?”

  长老见了老夫人,双手合十,说道:“阿弥陀佛,老衲参见老夫人。”

  红娘想,这一次我已够受的了,还能有下次!说道:“是,红娘知道了!”却说隔墙的张生早已等得心急如焚。琴童心中无事,已经靠在假山石上睡着了。张生一个人枯坐而待,心想,现在已二更了,怎么小姐还不来?别是红娘在骗我。如果这次没有结果,明日一早一走收拾行装,坚决离开此地。正在患得患失的时候,先听得隔墙有脚步声,继而听到响亮的三声咳嗽,张生一听是红娘的声音,顿时精神大振,“啊,小姐果然来了,红娘姐姐,小生要给你记一大功!”他连忙轻理琴弦,先弹什么曲子,他早已事先想好了。他一理琴丝,开始操一曲《凤求凰》。这支古琴曲,是西汉时候司马相如作的,他为了追求富家之女卓文君,弹奏此曲,结果卓文君被琴声打动了,深夜私奔,嫁给了司马相如,后人一直把这一古曲作为追求爱情的代表作。他先弹奏了一遍乐曲,琴声行情幽婉,传到了隔壁园内。

  张生道:“哈哈,比跳墙还要美!”

  张生道:“此话怎讲?”

  红娘见小姐这般着急,看来小姐对张生还是有情的,昨晚上是为了避开我而演的一出假戏。可是小姐啊,你在演假戏,人家张生却当真了。你既然如此着急,当然知道张相公的病源,就得对症下药才是,说道:“老夫人命红娘上楼,请小姐开一张祛邪热、驱风寒、消积食、补虚弱的好药方,给张相公调理治疗。小姐,依红娘看来,不如趁送药方的机会,多写几句话劝慰张相公。”

  再说张生,打从红娘走后,就对琴童道:“琴童,把行装打开!”

  红娘深深叹了一口气,说道:“普天下害相思的都不像你这个傻角!脑子里全不在用功勤读,睡梦里都离不开姑娘的倩影,专门在那窃玉偷香上用心思,自从海棠开想起,直到如今,也不曾得到些什么,你真犯不着病成这个样子,千万要自己保重啊!”

  再说莺莺小姐,回妆楼以后,伏在绣花枕头上伤心地抽咽起来,心想一天好事,霎时烟消云散,我莺莺为什么这般命苦,眼睁睁被弄掉了一位如意郎君。硬要中表联姻,让我嫁个蠢牛,还不如被强盗抢去,死了的干净。现在张郎不知怎样了,推测母亲的心思,婚已赖掉了,接下去顺理成章的是下逐客令,把张生赶出我家。狠心的老娘呵!你忘恩负义到了这种地步,做女儿的都替你害臊。张郎一走之后,从此天各一方,永世难以相见了。想到此处,不禁放声痛哭。

  老总管道:“琴童兄弟,别急,让我去禀告老夫人,去请大夫来医治。”琴童道:“多谢总管老伯伯,拜托您老人家了。西厢没有人,我回去侍候相公。”说罢,向老总管施了一礼,急急忙忙回了西厢。

  其时,张生已等得脚麻眼跳,极不耐烦了。今见红娘到来,如获至宝,迎上前去,说道:“啊,红娘姐姐,怎么现在才来?等煞小生了!”

  老夫人说道:“你到妆楼上去,传我之言,命小姐开一张祛邪热、驱风寒、消积食、补虚弱的好药方,以医张先生之病,让他早日恢复健康,不负救命之恩。”

  红娘道:“老夫人别怕,让他去说好了,没有什么了不得,说说又不痛不痒的。反正我们听不到,耳不听,心不烦。穷人知道了,也奈何我们不得,富贵人家知道了,他们也有赖婚的,大家都是家常便饭。”

  张生道:“红娘姐姐,你的疑心太重了!”

  红娘答道:“他骂我是骗子,说上了我的当,把他骗来做亲,哪知道是赖婚。其实我又不知道你老夫人要赖婚,我只是奉命差遣而已,我真是冤枉极了!另外,那穷酸还说了许多难听的话。我也不好意思说出口,不说也罢。耳不听,心不烦。”

  张生道:“那你跟我说说看。”张生对医学也有些研究,他想问问清楚,免得上当。

  琴童道:“相公,刚吃过晚饭,不要弹了,休息休息吧!”

  红娘道:“又来了,别高兴过早,到那时雨云不来,干渴死你这个傻角!”张生道:“红娘姐姐,你看小姐的诗,情深意重,非是前日之诗可比,等到今晚,小姐便来西厢,红娘姐姐,还不替小生高兴高兴!”

  两人不一刻就到了西厢,红娘站住了说道:“相公,西厢已到,红娘不送了。”

  红娘道:“这也不足为虑,崔府的家规,一鼓更尽,下人一律入睡,不得随意走动。撞不见的。”

  琴童道:“相公别开玩笑了,我琴童的琴乃是个大活人,做做媒人还可以凑合凑合;瑶琴的琴,它是死东西,又不会开口,媒人全靠一张嘴,瑶琴能当媒人吗?”

  张生道:“小姐的金口玉言,小生怎敢不遵?”

  唱罢,张生略为停顿一下。

  红娘道:“让我进去。”

  红娘道:“后来他还说,幸亏他退了强盗,救了我们一家子性命,是我家的大恩人,受恩不报,还要赖婚,欺人太甚!我对他说,你不要以恩人自居,退贼救了我家,也救了你自己。强盗火烧寺院,你一样同归于尽。你退强盗,并不完全为了我家!”

  长老道:“相公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,佛家的情,是不能用凡人的情来衡量的,佛家的情是慈悲、慈悲的目的是普救众生。”张生叹了口气说道:“唉!可惜有人身在普救寺,就是不肯慈悲!”

  琴童道:“相公别生气,琴童弄错了。相公就弹起来吧。

  张生念道:“‘寄语高唐休咏赋,今宵端的雨云来。’”

  红娘一看,小姐听琴听得很投入,也就放下心来,充内行听琴。她只觉得张相公弹得很好听,至于弹些什么,自己就一窍不通了。

  红娘道:“相公,这件事不说穿是办不成的。”

  红娘道:“还有三天时间,你可以先练一练,再说你和小姐是夫妻,弹给自己人听,差一点也不要紧,最要紧的是把你的心意弹进去。”

  张生道:“恕不远送,姐姐到得楼上,务必设法跟小姐说,今夜恭候小姐。”

  红娘道:“小姐,你每次烧香有几炷,许愿有几个?”

  张生此时,头好像裂开似的疼痛,四肢一点力气也没有,也确是支撑不住,就是受不了这口怨气,才要硬撑着动身,琴重要他先躺一会,这也好,等行李收拾好,雇上了车,上车就走,倒也干脆。所以接受了琴童的建议,合上了眼睛,早已身心劳瘁,昨晚又没有睡好,所以不一会儿就睡着了。琴童其实并未去收拾行李,在外间磨蹭了一会,进房一看,见张生已经入睡,连忙进去找到崔安老总管,说道:“总管老伯伯,我家相公病倒了,病得不轻。”说道,流泪不止。

  老夫人道:“罢了,命你去代送张先生,现在如何了?”

  琴童道:“有事也好,无事也好,等我家相公病好了以后再说。”两人正在争吵,被里面的张生听到了,说道:“琴童,外边是什么人?”

  琴童道:“不要三婶婶嫁人心不定!”

  小姐放下心来,说道:“如此甚好,你就把药方拿去给张相公好了,他会明白我的意思的。”

  小姐道:“你猜猜看。”

  张生道:“多谢姐姐成全!小生为了小姐,弄成这般模样,不知小姐是否也为了小生而减却丰韵呢?”

  小姐道:“老母亲精力充沛,无事找事,有劲赖婚,身安得很,何须祝得!”

  张生道:“不是的,小姐要和小生‘里也波哩也罗’哩。”

  只听得小姐又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对红娘说:“你看在人世间,也有月阑。许许多多的淑女佳人,没有一点自由,被深锁在重重的绣帏之中。想天上的嫦娥仙子,孤单单地住在广寒宫,她像很是自由自在。可这个月阑呵,跟我的几重罗帏一样,老天爷恐怕嫦娥春心动,因此上就围住了广寒宫。嫦娥仙子啊!你和我莺莺一样不自由!老天爷啊,你为什么不让裴航做游仙梦呢!张郎,你不就是裴航么?”

  红娘道:“相公,我来问你,红娘是小姐的贴身婢女,是不是要紧跟着小姐?”

  张生道:“红娘姐姐请!”走了几步,觉得心里空荡荡的,却填满了耻辱,这口气咽不下去,不死又将如何呢?又说道:“红娘姐姐,想小生蒙受奇耻大辱,有何颜面活于人世!况且即使活着,也是前途渺茫。”

  崔安说道:“张相公病倒在西厢,可能是请长老前去商议医治之事。”

  琴童道:“我不信,相公,你现在就叫它说两句给我听听。”

  红娘道:“是你家姑奶奶,”

  张生道:“我是相公,不是什么三婶婶,有什么心不定的?你放心打开行装,按原来的安排好了。本相公不和小姐结为连理,永远不离此地!”琴童道:“对!相公,这才是男子汉大丈夫的英雄本色。琴童不得红娘,也陪着相公,永远不离此地!”

  红娘道:“相公,小姐此番也许不会再骗你,可是你想到没有,小姐出不来啊!”

  一晃三天已过,正是七月十四日,明日是中元节,寺内有盂兰盆会,少不得有善男信女前来烧香礼佛,这一切都在寺内,与崔府无涉。今天虽然未到十五,月相还不大圆,但亦不减其明亮皎洁。张生早早吃过晚饭,坐着调息。等到月上西厢,就叫琴童道:“琴童,快把墙上瑶琴拿下来。”

  红娘走到房门口,准备推门进去。

  小姐一想也只好如此,就收住了眼泪。

6165.com,  琴童道:“什么,什么,你又不是大夫,会医好相公的病?”

  小姐听了,觉得红娘说得也对,虽然并不抱成功的希望,向月光娘娘吐一吐心头怨气,倒也可以自我解脱一下。说道:“既然如此,就在楼窗口烧炷香吧。”

  红娘道:“小姐说的,这个方儿是对症之药。”

  小姐抬头望了望楼窗外,只见天上是万里晴空,一丝云彩也没有,白银盘似的月亮,刚刚从墙头探出半个脸儿。地下一阵阵的微风,吹动了坠落的花瓣,乱纷纷拥向庭阶。外面的景色甚佳,可是谁能了解我有一千种的生离之恨,一万种的寂寞忧愁。娘啊!《诗经》上说过“靡不有初,鲜克有终”。你老人家就是这样的有始无终,弄得张郎做了一个影儿里的情郎,我做了一个画图里的爱人。到如今只落得心里痴想,嘴里叨念,梦里相逢。前日里,满以为我娘大开东阁,像公孙宏那样接纳贤士,如何的烹龙炮凤,备了丰盛的酒筵,让我“翠袖殷勤捧玉钟”,去学那孟光举案齐眉敬夫君。哪知道我这位当主人的老娘情太重了,却让我妹妹叫哥哥,就此把夫妻的姻缘一语断送。小姐想到此处,叹了一口气,说道:“事已无成,烧香有何用?月亮啊!你倒是团圆了,我可怎么办呢?从今以后,再也不烧香拜月了!”

  红娘道:“谁破坏你的好事了?话没有听完,就乱嚷起来!”

  红娘道:“都是为了你啊!”

  话说张生在昨晚上受尽屈辱,勉强走出了使门,由琴童扶着,回到西厢,睡在床上,翻来覆去,如何能睡得着。越想越冤,且不说我解了半万贼兵之围,救了你们崔府一家性命,就说这次,明明是小姐约我去的,见面却变心肠,还把我当成贼。娘赖婚,女儿赖柬,赖得一个比一个凶,母女俩合伙着来害我,唉,我真傻啊!

  这时红娘已到老夫人跟前,说道:“老夫人在上,红娘拜见。”

  琴童道:“是你就更不能进去!”

  心想,幸亏派了红娘去,才办成了这件至关重要的大事,我平常总算没有白疼她,说道:“红娘,你干得很好,有赏。”

  真是:好事从来磨难多,今宵始得凤鸾和。

  其时,隔墙的琴声又起,小姐也不回答,连忙摇摇手,意思是叫红娘别说后。红娘趁势退下,但没有走远,却躲在假山洞里,仍注视着小姐的一举一动。

  红娘道:“红娘遵命!”

  张生道:“多谢红娘姐姐指点。”

  红娘听了张生的话,心想,秀才们从来就是那么固执,像这种干相思还是那么痴心,在功名上还没有称心,在婚姻上又受到挫折,也莫怪要得这种鬼病。说道:“相公,小姐已经知道相公病倒了。”

  红娘十分高兴,连忙挟起早已准备好了的香具,提了纱灯,扶着小姐下楼。主仆二人来到花园里,园内风清月白,花香阵阵。几点萤火,像流星飞逝;数声蛩吟,如泣如诉。换了往常,原是花月良宵,令人舒畅。无奈今宵的小姐,愁肠九转,哪有这份闲情逸致来欣赏这般美景,只觉得孤单,寂寞,凄清。

  老夫人道:“西厢的张先生,忽然病了,想必是勤读过度,偶感风寒。

  老夫人道:“红娘,你真是个孩子,这如何使得!”

  红娘道:“小姐听得相公得病,很是着急,哭哭啼啼,责怪自己昨晚不该悔约,又让你蒙受耻辱,害得你身染疾病。”

  红娘道:“既然不走,红娘告辞,要去复命了。”红娘不说明向谁复命,就是不让张生知道她是奉老夫人之命来挽留的,只认为是小姐的意思,否则,这书呆子又要发呆劲。

  红娘道:“这两句什么意思?”

  老夫人道:“是秀才说的,与你不相干,恕你无罪。”

  张生一想,红娘说得有道理,就算小姐能支开红娘,独自出来,不可能片刻就回。红娘发现小姐失踪了,就得到处去找,说不定要惊动老夫人,那事情就闹大啦。遂道:“红娘姐姐,你是否可以故意避开,给小姐一个方便。”红娘道:“相公你说得倒轻巧,也亏你放心让小姐独自夜行!万一有什么闪失,你相公可以不管,我红娘可担当不起,谁叫我是贴身丫环呢?”张生道:“这便如何是好?还请姐姐救苦救难才是!”

编辑:古典文学 本文来源:西厢记: 6165.com:第十二章 得病寄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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