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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爱周树人

时间:2019-11-17 08:12来源:现代文学
金圣华 小时候住在台北和平东路北师附小附近一条弯弯曲曲的长巷里。那年头,台北还没有高楼大厦,因为怕地震,所以民居以平房为主。 当年住在两个相连的大院子中,院子里建了

金圣华
  小时候住在台北和平东路北师附小附近一条弯弯曲曲的长巷里。那年头,台北还没有高楼大厦,因为怕地震,所以民居以平房为主。
  当年住在两个相连的大院子中,院子里建了好几座独立的房子。房东是位慈祥和蔼的太太,自己住在院中独一无二的楼房上,像母鸡般拱卫着楼下的房客。谁要交不出房租,准可以又拖又欠,赖个不亦乐乎。房东太太的算盘只会打出,不会打进,一片善心,反而弄得自己时时手头拮据。
  院子里有很多孩子,白天各忙各的,到了晚上,都聚在院子中讲故事、数星星。每逢暑假,大人小孩都出来纳凉,这家搬出大西瓜,那家端上绿豆汤,大家围坐共享,好不热闹。
  有一年,侧院搬来新邻居,姓熊。熊家有个儿子,年纪较长,脸圆圆,头大大,不爱读书。那年联考考不上中学,只进了夜校。
  熊家的儿子沉默寡言,数学不好,听说只热衷于写小说,而且还想写武侠小说。
  熊爸爸与熊妈妈时常吵嘴,有时候还拿儿子出气。院子里的邻居心目中认为功课差的就是坏孩子。没有谁喜欢跟熊家的儿子玩。
  这熊家的儿子,长大了就是古龙。
  从达利想起达利的书,震撼力很强,经久耐看,但是,并不令人喜爱得想据为己有。
  喜欢的反而是达利设计的珠宝。
  那一年,有幸在巴黎参观达利的回顾展,意外的是竟然看到了许许多多达利设计的精品。
  珠宝一到达利的手中,不再是冰冷冷的金属或矿石,全都活了,像赋予了生命似的在眼前展现。
  记忆中有一张极具诱惑力的樱唇,用红宝石镶嵌而成,唇中露出贝齿,细看是颗颗光润的珍珠。还有一棵华彩夺目的金树,树上挂满了各色宝石,像是童话王国的产物。
  达利的设计,使人明白珠宝的妙用。
  珠宝并不是用来挂在颈上或套在手上以炫耀财富的。稀世的奇珍,配上巧匠的心思,方能相得益彰,充分发挥美的极致。
  大红衣服配上翡翠项链,彩蓝长袍佩上红宝胸针,首饰再醒目、再贵重,也不济事,徒然显得饰主庸俗不堪而已。
  穿金戴银,必须注意美感的效果,否则,与身上贴满钞票无异。
  多一只碟子从朋友口中,听到一则轶事:电子学教授陈之藩当年自美国来香港中文大学履新,临行之前,与夫人在家中整理行装。陈教授夫妇有一套精美的茶具,收拾装箱时,一不小心,打破了一只茶杯。
  一般人的反应,一定是感到十分心疼,好端端的成套茶具,打破一只杯,如何去配?谁知陈教授的反应却不然,他莞尔一笑,坦然说道:“真不错,又多了一只碟子!”凡事从好处想,这种能耐,在现实生活中,确能使人受益无穷。
  陈之藩教授不但是位杰出的科学家,也是位了不起的散文家。他的散文集,如《旅美小简》、《在春风里》、《剑河倒影》等,清新隽永,当年曾使我折服不已。如今回想起来,令我惊叹的,不仅仅是他那优美的文笔,而是字里行间流露出来的睿智与巧思。
  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,这是一句老话,老得几乎令人不想再重复,可是生命的旅程,行行复行行,在漫长的旅途上,的确会遇上一重又一重的挫折。
  每当失意时,总觉得别人为什么比自己幸运?别人生意兴隆,仕途平坦,财源广进,名成利就,自己为什么如老牛破车,踽踽独行在暮色四合的郊野上?果真如此吗?杯中只有一半水,有人喜滋滋地说:“好呀!还有半杯。”有人愁眉苦脸:“哎呀!只剩下半杯了。”分别就在这里。
  不写回忆录记得有一次,看罗大冈写的《罗曼·罗兰小传》,书中提到在一大堆罗兰的手迹中,发现了一张小字条。
  这字条是他十四五岁时写的,答应妈妈要好好用功,努力去投考法国最负盛名的理工学院……看了这段记载,就感到人生实在有趣。一个孩子写的便条,后来都成了墨宝。
  哪家孩子没写过这样的条子?人真得出名才行呢!成了名家之后,当年的垃圾都成了宝。后人会千方百计从鸡毛蒜皮的小事中去发掘资料,以便撰文立传,或写研究报告。
  可是立传对象当年的感情生活或内心世界,又有多少人可窥透?人心是个无底的洞,探之不尽,人往往连自己都不了解,更何况去了解别人?这世上有多少传记是真实无欺的?实在很难说。
  历史是透过长距望远镜观察所得的内容,孰真孰假,难以确定。
  传记是运用显微镜放大的图像,难保没有夸张渲染的成份。
  除非是传记家贴身追随立传的对象,为他记下详细的起居注,就像“约翰逊博士”的传记一般。即便如此,也不见得一定准确无误。
  人生处处都有“罗生门”,各人眼中看到的事物,必然会因角度不同而有所偏差。
  所以有些名人既不让人立传,也不愿意写什么回忆录!书与人有朋友在情场上轰轰烈烈地驰骋了一阵,终于累了,最后,收拾情心,悄悄退回书斋之中,终日与书本为伍。再听不到他唉声叹气,只觉他心情平和,仿佛一切都豁然开朗,天地广阔了许多。
  把自己的喜怒哀乐,完全寄托在另外一个人身上,原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。对方喜则自己心花怒放,对方怒则自己心惊胆颤,对方的一笑一颦,完全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起落,这又何苦呢?面对书本,则完全没有这种麻烦。
  择书比择友简单得多,不擅辞令、厌恶应酬的人,可以自由自在地徜徉于书林之中,游目四顾,俯拾皆友。
  看书,可以博览,可以细嚼,没有人会怪你喜新厌旧,也没有人要求你从一而终。你大可以从一本换到另一本,喜爱的书,不妨一读再读;不耐看的书,又可随手抛下,谁也不会因此而伤心失望。人际关系错综复杂,那“书际关系”呢?只要花点时间去了解,再高深的学问也弄得明白。
  手持一书,吟哦于四壁之中,神游于四海之外,既可以与老庄谈心,又可以跟柏拉图对话。心情烦闷时,济慈、雪莱在你耳畔喁喁细语,巴尔扎克为你搬演《人间喜剧》,还有李白、杜甫、王尔德、莎士比亚……一大堆才华横溢的朋友等着你呼唤前来。
  找不到朋友时,为什么不翻翻书?□

我与熊家有通家之好。熊老是我的忘年交。他上个世纪三十年代读高小,国文老师油印《孔乙己》、《风波》、《狂人日记》分发,作为补充教材。从此熊老喜欢上了鲁迅。当时家境贫寒,买不起书,就起心去书店偷,反正“窃书不算偷”。在瞅准时机后终于下手:他叫两个同学挡住他打掩护,迅速从万象书屋编辑的那套作家选集中抽出鲁迅分册。他把书藏进怀里,三个人一出书店就拔腿飞奔,终于脱险。到了无人处拿出来一看,糟糕,慌乱之中,抽出的是《鲁彦选集》。熊老跟我说这段,自己都忍不住哈哈大笑。 老熊受父亲影响,也喜欢鲁迅。他喜欢收集鲁迅着作的各种版本。一个得天独厚的地方,是他父亲有一些珍贵版本。比如宋云彬编的《鲁迅语录》、鲁迅先生纪念委员会编辑的《鲁迅三十年集》。后者出版于1941年10月,蔡元培先生作序,许广平先生《鲁迅三十年集印行经过》殿后。这套书共30册,从《会稽郡故书杂集》到《且介亭杂文末编》,每10册装一硬板纸盒,分装三盒,很像现在的精装礼品书。每盒上印有本盒所装10册的目录及编印发行部门,印刷、装帧都十分精致。为防盗版,每册书封底前版权页上,都贴有“鲁迅”两字的鲜红印章,这是民国图书防盗版的常用方法。这套书被当做熊家的传家宝,在小城很是风光,因为只有熊家有,连市政府图书馆都见不到,给熊家长了脸。 大熊比我小六七岁。他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结婚时,鲁迅已不是社会热点,但也还受到尊重。他最器重的一件结婚礼物,是朋友送给他一套1973年版24册鲁迅着作单行本。这套书他父亲手上也收集了不少,但在他全家下乡插队劳动期间,书寄存在城里一个亲戚家,被小偷偷了不少书卖给废品收购店,其中就有他父亲收集的鲁迅着作。他的想法是:爷爷有《鲁迅三十年集》,父亲买到了五十年代末出版的十卷本《鲁迅全集》,到他这代,也应该留下自己在鲁着方面的脚印。封面上印有鲁迅浮雕的那套书就成了他的标的物,一有机会就去寻找。朋友知道他有此心愿,就将自己的收藏“香花赠美人,宝剑送英雄”。大熊有大地重光之感。 到了大熊的儿子小熊这辈,鲁迅备受争议,甚至有人提议将鲁迅文章从中学语文课本中删去。但这并没影响熊家对鲁迅的感情。小熊读高中时,用积攒多年的压岁钱买了一套18卷本《鲁迅全集》,在熊家的鲁迅着作中最为气派!前几年,趁熊老还走得动,全家四代同行还去过绍兴参观,用实地体验来丰富读鲁迅的印象。鲁迅已然成为熊家的维生素。小熊不错,有不少读鲁迅的体会为他这个年龄阶段的青少年难以企及。我还邀他写这方面的文章发表在我编辑的内刊上。小熊去年参加高考,高考作文写的是《我爱周树人》。他有点忐忑:卷面要求他对“中学生怕奥数、怕英语、怕周树人”发表看法,他写的不是怕,而是爱。他因此来问我。我鼓励他:“你不但没有走题,而且反弹琵琶,写出了爱周树人在你家的遗传,非常难得,应该得高分。”图片 1screen.width-461) window.open('http://zixun.kongfz.com/attachment/cms_article/Mon_1406/1977411_bd7082c86052b36.jpg');" 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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